第69章 方明远赴省城(2/2)
晚上七点五十分,方明远到了“观澜阁”。
观澜阁在省城东边的一个高档小区里,对外不营业,只接待会员。
门口的保安认识方明远的车,直接放行。
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著深色地毯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油画,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灯光柔和不刺眼。
走廊尽头是“观澜阁”的入口,一扇深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铜的,擦得鋥亮。
门口站著一个穿旗袍的迎宾员,二十几岁,身材高挑,化著精致的妆。
“先生,请问您有预订吗?”
“方明远。聂总订的。”
迎宾员翻了一下手里的预约本,点了点头。
“方先生,这边请。”
她领著方明远穿过一条更深的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上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窗户的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的花园,花园里的灯已经亮了,照著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和石板小径。
方明远坐下来,迎宾员给他倒了一杯茶。
“聂总到了吗?”
“还没有。他说八点到。”
方明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看了一眼手錶——七点五十五分。
他又看了一眼——七点五十八分。
八点整,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聂建国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方明远站起来。
“老聂。”
聂建国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寒暄,没有问“路上堵不堵”,没有问“最近怎么样”。
他坐下来,看了方明远一眼,说了一句话。
“方县长,你知道你惹了谁吗?”
方明远愣了一下。
“什么?”
聂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何颖。”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颖怎么了?”
聂建国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聂建国盯著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確认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
“何颖的外公——姓沈。”
方明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沈家在省城根基很深,老辈人退下来之前级別不低——郑海查到的就是这个。
但“级別不低”和“具体是谁”之间,差著一个很大的距离。
“沈什么?”
聂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缓缓开口:“沈老爷子。”
“他是??”
聂建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怜悯。
“方县长,我老聂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人可惹,什么人不能惹?”
方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颖三十岁,正处级,全省最年轻的县长。你以为她是靠自己能力上来的?能力当然有,但光有能力不够。她背后要是没人,三十岁能当县长?”
聂建国冷笑了一下。
“你在晴顺县待了十几年,眼界小了。你只知道在县里怎么玩,不知道上面的水有多深。”
方明远坐在那里,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以为何颖是省里空降下来的普通干部,以为她背后最多是省厅的某个领导,以为他可以通过老聂在省城的关係网跟她抗衡。
但他没想到,老聂只是说“沈老爷子”,却不敢说出他的真实姓名。
那么,这个人的能量一定很大!
大到连老聂都不敢提及他的名字……
老聂看著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腿上。
“方县长,我跟你说句实话。”
方明远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你惹谁不好,偏要惹沈家的人。你想死,別拉著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方明远胸口捅进去,又拔出来。
方明远看著他。
他想说“老聂,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想说“你不能见死不救”,想说“你帮我想想办法”。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老聂已经做了决定,他今天来,不是来跟方明远商量对策的,是来通知他——从现在开始,我们没关係了。
“老聂。”方明远的声音有些涩,“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聂建国盯著他看了几秒。
“怎么办?回去,该认错认错,该交代交代。主动一点,也许还能保个级別。再拖下去,什么都保不住。”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更紧了。
“主动交代?你觉得我现在主动交代,能保住什么?”
“至少能保住人身自由。方县长,沈家的人要动你,你跑不掉。你是想被纪委带走,还是想自己走进去?”
自己走进去,是主动投案;
被带走,是被动查实。
方明远知道这中间的差別。
“方县长。该说的我都说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
方明远抬起头,看著他。
“老聂。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县长,那些帐目,该清理的清理,该销毁的销毁。从今天起,我跟你的所有往来到此为止。”
方明远盯著他,目光慢慢变冷。
“老聂。你这是过河拆桥。”
聂建国摇了摇头。
“不是过河拆桥。我这是在自保。”
方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聂建国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
“方县长,我先走了。”
“老聂。我再问你一件事。”
聂建国停下来,看著他。
“何颖的背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聂建国沉默了两秒。
“审计组去晴顺县之前。有人在省城打听沈家的事,我就知道了。”
方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审计组去晴顺县之前,老聂就知道何颖的背景了。
那他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他在安排郑海找人写举报信,在给方志文发消息让他“稳住”,在准备来省城找老聂帮忙。
而老聂,早就知道了答案,但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聂建国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方明远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盯著面前的茶杯。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老聂。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觉得有了老聂在省城的关係网,他在晴顺县就能顺风顺水。
现在他知道,那些关係网,从来不是他的。
老聂愿意给他用,他才能用;
老聂收回去,他就什么都没有。
而老聂收回去的原因很简单——他发现了一个“不能惹”的人。
方明远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服务员进来问他要不要点菜,他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出了包间。
穿过走廊,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把公文包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著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过了很久,他才发动车子。
他在想一个问题——回去之后,该怎么跟方志文说?
该怎么面对审计组?
该怎么在晴顺县继续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