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面谈(1/2)
晚上六点五十分。
何颖的住处,茶几上放著三杯茶,已经泡好了茶。
苏婉清坐在何颖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笔记本,笔夹在笔记本封面,没有打开。
陈大鹏坐在何颖左手边的位置,离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门铃响了。
何颖看了陈大鹏一眼。
陈大鹏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周敏站在门外,穿著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髮扎成低马尾,手里提著一个帆布包,包的带子被她攥得紧紧的。
陈大鹏拉开门。
周敏站在门口,看著陈大鹏,目光在他嘴角的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屋里。
何颖站在客厅中央,看著她。
苏婉清也站了起来,站在何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落在周敏身上。
周敏走进来,脚步很轻,一只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何县长。”
她的声音有些涩。
“坐。”
何颖指了指沙发。
周敏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抱著。
何颖在她对面坐下来,苏婉清坐回单人沙发,陈大鹏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何颖问了一句:“你喝茶吗?”
周敏摇了摇头。
何颖没有再问。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敏低著头,盯著自己膝盖上的帆布包。她的手指在包带上反覆摩挲著,像是在確认什么东西还在。
何颖没有催她。
她知道周敏需要的不是催促,是时间。
给她时间,让她自己开口。
等了大概半分钟,周敏抬起头,看著何颖。
她的眼睛有些红。
“何县长,我今天来,是想把这些年我经手的东西交给您。”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何颖看著她,点了点头。
“你说。”
周敏低下头,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信封没有封口,鼓鼓囊囊的,里面装著三页纸,还有一些折起来的文件。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银色u盘,放在信封旁边。
“信封里是材料。我经手的那些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的。时间、金额、去向、经手人、审批人,都在里面。”
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u盘里是扫描件。合同的扫描件、验收报告的扫描件、转帐记录的截图、征地补偿款的原始底帐。信封里写到的每一条,u盘里都有对应的证据。”
何颖看著茶几上那个信封和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周敏,你知道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意味著什么吗?”
周敏点了点头,声音更涩了。
“知道。意味著我把自己也交出去了。”
客厅里很安静,陈大鹏和苏婉清都没有插嘴。
“何县长。”周敏抬起头,看著何颖的眼睛,“我做错了事,我知道。那些假合同、假验收报告、假转帐记录,都是我经手的。每一份都有我签字。我知道我要承担责任。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免我的罪,是——”
她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我不想再骗下去了。”
何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周敏,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您问。”
“你经手的那些问题,是你主动做的,还是別人让你做的?”
周敏没有犹豫。
“別人让我做的。钱程把任务交给我,说『方书记让把这份合同的日期改一下』、『方书记让把这份验收报告的签字补一下』、『方书记让把这份材料的入库记录重新做一份』。我没有拒绝,因为我不敢拒绝。”
“你从中获利了吗?”
周敏摇了摇头。
“没有。一分钱都没有。我的工资还是那个工资,奖金还是那个奖金。那些钱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手上出去的时候是合规的——至少帐面上是合规的。”
何颖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天来,是想好了,还是被人劝来的?”
周敏看了陈大鹏一眼,又看向何颖。
“想好了。但有人推了我一把——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会怎样?每天睡不著,每天做噩梦,每天在办公室里翻那些假合同,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
她摇了摇头。
“我装不下去了。”
何颖看著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確认。
她在確认周敏说的是不是真话。
“周敏,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听著。”
周敏坐直了身子。
“第一,你做的那些事,確实违规。按照纪律规定,该追责的追责,该处分的处分。这一点,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因为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周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说话。
“第二。”何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分。你是经办人,不是决策者,没有从中获利。如果你愿意配合调查、愿意作证,我会帮你爭取从轻处理。”
周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第三,你担心的那些事——报復、保护、追责——我今天下午专门諮询了县纪委的刘书记。他把政策跟我说得很清楚。”
何颖把刘志远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实的区別,经办人和决策者的责任划分,从轻和减轻的幅度,证人保护的程序。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確保周敏能够完全理解。
周敏听著,手指慢慢鬆开了。
她从进门到现在,手一直攥著包带子。
现在,她终於鬆开了。
“何县长。”
“嗯?”
“您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政策就是这么规定的。我没有必要骗你。”
周敏低下头,盯著茶几上那个信封。
“如果我不来呢?”
何颖看著她。
“审计组的报告出来后,纪委监委也会介入调查。到时候,你不是『主动交代』,是『被查实』。被查实和主动交代,性质不一样,结果也不一样。”
周敏沉默了几秒。
“何县长,我知道。所以我才来的。”
她伸出手,把信封和u盘往前推了推,推到何颖面前。
“这些东西,我交给您了。”
何颖看著茶几上的信封和u盘,没有立刻拿起来。
她看了周敏一眼,又看了苏婉清一眼,最后看了陈大鹏一眼。
陈大鹏坐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周敏身上,又落在茶几上那个信封上,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一种“终於”的释然。
何颖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三页纸。
第一页最上面写著標题:《关於柳河镇经开区资金使用问题的说明》。
下面没有署名,但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周”字,然后又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周敏”。
何颖从头开始看。
第一页,2019年的50万。
第二页,2021年的310万、2022年的240万。
第三页,2023年的560万——300万污水处理项目、180万建材採购、还有一笔80万没有写在標题里,但在明细中单独列了一条:2023年12月的一笔80万的“其他支出”,收款方也是宏达商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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