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举报信(1/2)
省审计组驻地。
上午八点,孟组长就已经到办公室了。
自从进驻晴顺县以来。
他习惯提前半小时把当天要查的材料过一遍,排好顺序,等组员到齐了直接分配任务。
他打开电脑,调出柳河镇经开区的项目清单,准备把昨天仓库发现的问题整理进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审计组的人——
他们走路没那么快,也没那么急。
孟组长抬起头,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县审计局的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孟组长,早上门卫收到这个,说是给您的。”
孟组长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
他嘴角翘了一下,顿时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了收件地址——
“省审计厅驻晴顺县审计组孟庆山组长收”。
字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意在掩饰个人的笔跡。
“谁送来的?”
“门卫说是一个男的,戴著口罩,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也没说是什么。”
孟组长点了点头,把信封放在桌上。
工作人员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孟组长盯著那个信封看了几秒——这种匿名信,他见过不少。
审计工作做久了,总会收到各种各样的“举报材料”。
有真有假,有虚有实,有的是知情者良心发现,有的是內部斗爭“借刀杀人”。
每一封都要看,每一封都要核实,但不能每一封都信。
孟组长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a4纸。
列印的,不是手写。
他戴上眼镜,从头开始看。
第一行字就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举报县政府办信息科工作人员陈大鹏:窃取秘密文件、私自留存涉密材料、利用职务之便向审计组提供未经核实的信息。”
孟组长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陈大鹏——
那个嘴角有疤的年轻人,联络员,何颖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举报信写得很“专业”,逐条列举、有板有眼的“情况反映”。
第一条,说陈大鹏在综合科工作期间,利用接触县长何颖工作文件的便利,私自留存了多份涉密文件,未按规定归档,擅自带离办公室。
第二条,说陈大鹏调至信息科后,仍以“工作需要”为名,从多个部门调取超出其职责范围的数据,包括柳河镇近三年的財政收支明细、专项资金拨付记录等。
第三条,说陈大鹏將这些材料提供给审计组,意图“干扰审计工作”、“製造不实线索”。
最后一段写得尤其讲究——
“以上情况属实,请审计组领导高度重视。陈大鹏作为县政府办工作人员,其行为已严重违反保密纪律和工作纪律。如不严肃处理,將对审计工作的公正性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孟组长把这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窃取”、“私自留存”、“超出职责范围”、“干扰审计工作”——每一个词都用得恰到好处,既点了问题,又留了余地。
不是要一棍子打死陈大鹏,是要让他“暂停工作、接受调查”。
只要审计组不用他,目的就达到了。
孟组长把信放下,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三个问题。
第一,这封信是谁写的?
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写不出这种措辞,也掌握不了这么多细节。
写信的人对陈大鹏的工作轨跡、调动的数据、接触的文件一清二楚,而且知道陈大鹏是审计组的联络员。
这个人在体制內,级別不低,很清楚陈大鹏的情况。
第二,这封信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寄?
审计组在柳河镇查了四天,已经发现了合同、签字、仓库等方面的问题。
方志文的压力越来越大,方明远也开始坐不住了。
这封信来的时机,太巧了。
不是审计开始之前,也不是审计快结束的时候,而是在审计最关键的节点——柳河镇的问题刚刚浮出水面,下一步就要深挖的时候。
这个时候把陈大鹏从审计组调走,等於砍掉何颖在审计组的眼睛和耳朵。
第三,这封信说的是真的吗?
陈大鹏调过柳河镇的数据,孟组长知道——县审计组来之前,何颖就跟他说过,说“小陈前期做了一些基础工作,对柳河镇的情况比较熟悉”。但何颖说的是“基础工作”,不是“窃取文件”。
调数据和窃取涉密文件,性质完全不同。
前者是正常的工作需要,后者是违纪违法。
这封信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把“工作需要”说成“窃取”,把“正常调取”说成“私自留存”,把“提供情况”说成“干扰审计”。
这是典型的“拔高定性”——把事情说严重了,但又不全是编的。
这才是最难办的。
全是编的,他一眼就能看穿,直接扔进碎纸机。
全是真的,他按规定处理,没什么好犹豫的。
但这种半真半假的,最麻烦。因为有真的成分,就不能完全无视;但因为掺了假的,又不能全信。
孟组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孟组长?”
电话那头,何颖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意外——孟庆山很少有事情需要直接找她。
“何县长,我这里收到一封举报信。关於陈大鹏的。”
何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两秒。
“举报什么?”
“窃取涉密文件、私自留存涉密材料、利用职务之便向审计组提供未经核实的信息。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他调了哪些数据都列出来了。”
“信是谁写的?”
“匿名。没有落款,没有寄件人信息。字是列印的,看不出笔跡。”
何颖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何县长,你跟我说实话。陈大鹏手里那些材料,是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何颖似乎在斟酌。
“孟组长,柳河镇的问题,是我让他查的。他调的那些数据,是以县政府办的名义走的正常程序。不存在『窃取』和『私自留存』。”
“那向审计组提供信息呢?”
“是我让他提供的。他是联络员,向审计组提供情况是他的工作职责。”
孟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够了。”
“什么够了?”
“何县长,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举报信已经寄到我这里了,我不能当没收到。按照程序,我必须向厅里报告,在调查清楚之前,暂停陈大鹏的联络员工作。”
何颖的声音有些发紧:“孟组长,这是有人在故意——”
“我知道。”孟组长打断她,“但程序就是程序。何县长,你在省厅待过,你比我清楚。”
何颖沉默了。
孟组长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陈大鹏被停掉联络员工作之后,审计组在柳河镇就会少一双眼睛、少一双耳朵、少一双记录的手。
他在想同一件事。
“何县长,陈大鹏暂时不能来审计组了。但你那边如果有什么材料,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给我。审计组该查的,一样不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孟组长,我知道了。那封信,我会让人查。”
“查可以,但不要打草惊蛇。”
“我知道。”
电话掛了。
孟组长放下手机,看著桌上那封举报信。
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陈大鹏只是一个联络员,调他走,对审计工作有影响,但不至於致命。
审计组不会因为少了一个联络员就查不下去了。
对方的目標不是审计组,是何颖。
陈大鹏是何颖的人。
调走陈大鹏,是在砍何颖的“手”。
但何颖的“手”被砍了,还有“脚”;“脚”被砍了,还有“嘴”。
对方要的不是砍“手”,是要让何颖在审计组面前失去信任,让何颖提供的所有材料都变得“可疑”。
这才是这封信的真正目的。
孟组长把举报信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著楼下的院子,心里在想一件事——这封信背后的人很精明。
不跟你正面衝突,不跟你硬碰硬,而是从程序上、从制度上、从规则上,一点一点地把你逼到墙角,让你不能不重视,不能不管。
这种人,最难对付。
……
与此同时,信息科,上午九点十分
陈大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著一份信息简报,正在修改措辞。
刘志国今天来得比平时晚。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大鹏抬头看了他一眼:“刘科长,早。”
“早。”
刘志国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把文件夹放下,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打开电脑,而是靠在椅背上,看著陈大鹏。
那种目光,让陈大鹏心里有些不舒服——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是一种更有目的性的、像是在確认什么的目光。
陈大鹏假装没有注意到,低下头继续改材料。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小陈。”刘志国开口了。
陈大鹏抬起头:“刘科长?”
“审计组那边,你今天不用去了。”
陈大鹏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为什么?”
“上面的安排。”
刘志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审计组的工作还没结束,我是联络员——”
“联络员的事,会有人接替。”刘志国打断他,“你今天就在信息科待著,把手头的信息简报整理一下。”
陈大鹏盯著他看了两秒。
“刘科长,是谁的决定?”
刘志国没有回答。
陈大鹏坐在那里,心跳开始加速。
他突然被停掉了联络员的工作,说明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刘志国能决定的——他没有这个权限。
一定是更高层面的人。
是谁?
方明远?
还是……
陈大鹏拿起手机,想给何颖发消息。
但他想了想,没有发。
现在发消息不合適——刘志国就在对面,他能看到自己在用手机。
刘志国坐在对面,一直在看电脑屏幕,没有抬头。
但陈大鹏能感觉到,他的余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隨时观察著他的一举一动。
……
而此时,何颖的办公室。
她掛了孟组长的电话后,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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