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审计组的困境(2/2)
下午三点,事情变得更糟了。
王工——那个在审计局干了快三十年的老审计——放下手里的凭证,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韩局,这本凭证也有问题。”
韩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2022年7月的一笔180万的支出,科目是『其他支出』,收款方是宏达商贸。附件只有一张发票,没有合同,没有验收报告,没有转帐记录。”
王工翻到后面,指著空白的地方。
“按照规定,这种大额支出,至少要有合同和验收报告。这本凭证里什么都没有。一本凭证,从封面到封底,除了这张发票,全是空的。”
韩冰没有说话。
她拿起那本凭证,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完之后,她放下凭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王工,你继续查。把有问题的地方都標出来。”
王工点了点头,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翻。
陈大鹏站在旁边,心里越来越沉。
凭证附件“丟失”、验收报告“找不到”、关键材料“不翼而飞”——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有计划地销毁证据。
而且,这个人对审计流程非常熟悉。
他知道审计组会查什么,知道哪些材料是关键,知道怎么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把东西拿走。
陈大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周德明?他在財政所干了二十多年,对审计流程了如指掌。
但周德明只是一个財政所所长,他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
方志文。
方明远。
……
下午四点半,韩冰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號码,站起来,走到窗边接听。
“何县长。”
电话那头,何颖的声音传来:“情况怎么样?”
韩冰压低声音:“不太乐观。2021年的验收报告『找不到』了,2019年的凭证附件被抽走了,2022年的一笔180万的支出只有发票没有合同和验收报告。方志文在拖,他想拖到审计结束。”
何颖沉默了几秒。
“韩局长,审计组还能在柳河镇待几天?”
“原定一周,现在还有两天。”
“两天够吗?”
韩冰想了想:“如果材料齐全,两天够了。但现在关键材料不是『找不到』就是『不见了』,两天不够。”
何颖又沉默了几秒。
“韩局长,你继续查。能查多少查多少。其他的,我去想办法。”
电话掛了。
韩冰站在窗边,握著手机,看著窗外。
陈大鹏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听到了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
他心里一动,姐姐今天早上刚联繫了省审计厅的顾处长。
何颖说“正在想办法”,是不是也在联繫省里的人?
……
晚上,陈大鹏回到住处,已经快七点了。
他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被抽走的附件、“找不到”的验收报告、只有发票没有合同的180万。
方志文在拖,何颖在想办法,韩冰在硬撑。
而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只是一个联络员,负责沟通协调。他能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发给何颖。
但记下来有什么用?
证据被销毁了,记下来的笔记不能当证据用。
陈大鹏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
他打了一行字:“需要我做点什么?”
发完之后,他盯著屏幕,等著回復。
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何颖的回覆只有一句话:“保护好自己。”
陈大鹏看著这五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保护好自己”——这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这是在拒绝他的帮助。
她不想让他冒更大的风险,但他不想只当旁观者。
他又打了一行字:“审计组那边,我能做的不多。但省城那边,我姐今天联繫了省审计厅的人。她说如果省审计厅能介入,情况会不一样。”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何颖回復了:“你姐姐跟我说了。省审计厅的事,我在跟进。”
陈大鹏愣了一下。
何颖说“我在跟进”,这说明她已经在跟省里的人联繫了。
也许她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也许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何县长。”他又打了一行字,“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冒险。但这件事,我不是局外人。”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但他不想收回来。
等了十几秒,何颖回復了:“我知道你不是局外人。”
就这么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陈大鹏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你不是局外人”——她承认了。
不是作为县长对下属的承认,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审计组遇到了困难,何颖在想办法,姐姐在省城帮忙,林晨在查宏达商贸的背景。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审计组还去柳河镇。早点休息。”
陈大鹏回復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是。別熬太晚。”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
他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反覆转著何颖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你不是局外人。”
陈大鹏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
与此同时,何颖坐在办公室的桌前,盯著手机屏幕。
陈大鹏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上面——“你也是。別熬太晚。”
她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方志文不配合,关键材料“丟失”,韩冰说“两天不够”。
她给省里的人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得到明確的答覆。
方明远在省城的那张网,比她想像的要大、要深。
但陈大鹏说——“这件事,我不是局外人。”
她知道他不是局外人。
从那个荒唐的夜晚开始,他就不是局外人了。
但“不是局外人”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跟从他嘴里说出来,意义不一样。
她说“我知道你不是局外人”,是在承认——她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陈大鹏。”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