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空座犹温,將军无言(2/2)
但连番血战加不分昼夜的奔袭,体能已逼到极限。
双腿如灌了千钧铁水,每一步肌肉都在疯狂抗议,整个人虚浮无力。
贾琅强撑最后一口气,决定先回私宅小憩。
战马似也感受到主人油尽灯枯的疲惫,不再嘶鸣,踏著缓慢沉稳的步伐,载著主人走向那座熟悉的小院。
院门前,贾琅眉头紧锁。
往日小院门口必有两名精锐亲卫如门神般佇立,手按刀柄。
此刻朱红大门紧闭,门可罗雀,死一般的寂静。
“李铁蛋那混蛋还没滚回来?“
贾琅心中嘀咕,涌起不祥预感。
方才在城门处浑身只剩疲惫,根本没来得及问李铁蛋等人下落。
他强提一口气,大步跨上台阶,一把推开房门。
“吱呀——“
院內亲卫听到动静,齐刷刷转头望来,眼神充满疑惑、震惊,仿佛看到了鬼魅。
“將……將军?“
当眾人看清逆光处那道身影,全都傻了眼,不敢置信地使劲揉搓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瞪大如铜铃。
“將……將军,真的是您吗?“
李火旺声音剧烈颤抖,带著哭腔,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
“混帐玩意儿,连你家將军都不认得了?“
贾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迈著虚浮却坚定的步伐上前,重重拍了李火旺肩膀一记。
那熟悉的力度,那玩世不恭的语调,瞬间击碎了李火旺的怀疑。
“將……將军!您……您终於回来了……“
李火旺再也绷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哽咽。
“行了!大老爷们儿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也不怕被人笑话!“
贾琅又好气又好笑,摇著头笑骂,眼中却满是温情。
“將军,我……我这是高兴!太高兴了!“
李火旺胡乱抹泪,语无伦次。
“呵呵,老子福大命大,关外那群只会放羊的蛮夷,也想留下你家將军?做梦!“
贾琅环视眾人,豪气干云地笑道,试图用笑声驱散院內阴霾。
然而目光扫过一圈,並未发现那个如铁塔般的身影,眉头再次紧锁。
“李铁蛋呢?那憨货死哪去了?“
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將军……之前我们以为您……以为您回不来了,李统领一回来就急火攻心,直接晕过去了……“
张薪火红著眼圈,带著哭腔解释。
“没出息的东西!“
贾琅听闻李铁蛋只是晕过去而非战死,紧绷的弦猛地一松,长吐一口浊气。
他刚想开口再骂两句掩饰后怕——
眼前猛然一黑,天地旋转,整个人如山岳般轰然倒塌,直接昏死过去。
“將军!將军!!“
亲卫们魂飞魄散,惊恐尖叫,手忙脚乱一拥而上……
......
雁门关,晨曦微露。
贾琅这一昏睡,整整一日一夜。
次日天边刚泛鱼肚白,刻入骨髓的军旅生物钟便如精准机括,强行將他从深沉黑甜乡中拽醒。
双眸睁开,映入眼帘的是古韵木质承尘,纹理粗獷,透著岁月沧桑。
昨夜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倒灌,贾琅微微吐出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
那是何等惨烈的血战——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每一幕修罗场般的画面都如烙铁深深印刻在灵魂深处。
至於昏厥缘由,贾琅心如明镜。
將骨髓都榨乾的极致疲惫,肾上腺素飆升后的极度亢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失血过多,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这般透支。
他缓缓坐起,腹部传来麻痒与痛楚交织的异样感。
低头看去,腹部缠著一圈圈洁白布条,隱隱透出丝丝殷红。昏迷时李火旺那帮小子已请医士处理过伤口。
贾琅挑开布条一角——伤口敷了金疮药,血已凝固,浅处创口甚至开始结疤,宛如一条条蜿蜒赤红小蛇攀附其上。
唯有少数几处深可见骨的重伤渗出些许血丝,但也无大碍。
他扫视一眼,利落地重新缠紧布条。
这具身体的恢復力简直变態,照此速度,不出三日便能再次披甲上阵。
隨后长身而起,活动僵硬躯体,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鸣。
行至衣架前,取下洗净烘乾的明光鎧,直接套上。沉重冰冷的铁甲压在肩头,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是男人的战袍,是將军的胆气。
“將军?您……您醒了?“
房门“吱呀“推开,李铁蛋那张憨厚大脸写满惊喜,愣在门口。
“没醒难道是在跟你说梦话?“
贾琅被这憨货逗乐了,没好气斜睨一眼。
“呃……將军,我……“
李铁蛋顿时语塞,尷尬地挠著后脑勺,双手不自觉搓著衣角,像极了做错事等待挨训的顽童。
“行了,別婆婆妈妈的。“
贾琅抬手甩了甩酸痛臂膀,似笑非笑盯著李铁蛋:
“昨天听说你这齣息的,还学会哭鼻子了?“
“將军……“
李铁蛋头埋得更低,耳根子红透,不敢直视。
贾琅隨意摆手,不再逗弄,负手立於门前,望著院外初升朝阳,抬脚迈了出去。
院外空气清冽,夹杂泥土与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庭院中央,贾琅驻足。
“李铁蛋。“
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再睁眼时,语气沉凝如铁:
“昨日隨你活著回来的,有多少人?“
身后的李铁蛋像被踩了尾巴,猛地一颤,低头死死盯著自己脚尖。
迟迟没有回应。
贾琅缓缓转身,目光悲痛哀伤地看著他。
“將军……“
“昨夜……只回来了一百一十八个兄弟。“
“至於其他弟兄……他们……“
李铁蛋嘴唇哆嗦,声音哽咽,说到那些永远留在关外的名字时,这个七尺汉子眼眶瞬间充血变红。
贾琅再次闭上双眼。
死一般的沉默在院中蔓延。
脑海中浮现出征前的画面——那一千余名將士,个个精神抖擞,豪气干云地踏入死地。
而今,几乎全军覆没。
二十名贴身亲卫,十人长眠沙场。
最终归来者,除去自己剩下的十名亲卫,仅区区一百零八人。
“那些战死的弟兄……身后事……都安排妥了吗?“
贾琅强忍绞痛,闭著眼艰难问道。
“回將军,有家眷的都已厚恤。“
“但……但大多数家属死活不肯收抚恤金。“
“他们说,儿子、丈夫是为国战死,是英雄。“
“粮食要留给活著的弟兄吃,好让弟兄们多杀几个蛮子。“
“只是那些无亲无故的孤儿……属下……“
说到此处,李铁蛋声音细若蚊蝇,头几乎垂到裤襠里。
贾琅心头一酸,已然明了。
敢死之士,多是无牵无掛的孤勇之辈。
人都没了,这抚恤金髮给谁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悲壮涌上心头。
“罢了,我知道了。“
贾琅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把活下来的弟兄都叫来,聚在一起。“
“都是过命的交情,不能寒了活人的心,更不能忘了死人的恩。“
“是!將军!“
李铁蛋重重抱拳,虎目含泪,沉声应诺。
不久,李火旺端著托盘走入院子,饭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在这悲愴氛围下却格外刺眼。
“將军,饭好了,您先垫垫肚子。“
贾琅看了一眼丰盛饭菜,又扫过空旷院子,轻声吩咐:
“叫上还剩下的兄弟……一起吃吧。“
“是。“
李铁蛋与李火旺领命,招呼倖存亲卫落座。
院中两张大石桌,往日刚好够二十名亲卫围坐,如今空旷得可怕。
每张桌前只坐了稀稀拉拉三五人——那是生前最亲密的战友,如今阴阳两隔。
“呼……“
贾琅长吐一口浊气,压下心头堵闷。
“都……都过来挤一挤,坐到这张桌上来!“
几息后,贾琅指著身边石桌,对另一桌亲卫喝道。
眾人脸上皆浮现难以抑制的悲痛,默默端著碗挪了过来。
“吃。“
一声令下,眾人在一片死寂中端起饭碗。
往日喷香诱人的佳肴,此刻入口如嚼蜡般苦涩,仿佛混著血与泪,艰难吞咽入腹。
贾琅机械地咀嚼著,面上无悲无喜。
那种表情不是麻木。
是心疼到了极致,已经疼不出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