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席上霜(2/2)
老伯点头。
“前两次还好,是被村民看到,第三次最惨,被柳三爷的人截住的。”
老人停了停,像是嘴里那口烟忽然变苦了。
“那天太阳挺大,她跑不快,腿那时候已经伤了,可她还是爬,手脚並用地爬,身上都是土。”
“柳三爷的人把她拖回来,衣裳扒了,绑在这棵树上。”
老伯的手指了指老槐树。
“让全村看著。”
雾里很静,老槐树一滴水落下来,砸在阿月身边的草蓆上。
老伯的脸皱成一团。
“有些人不敢看,就关门,有些人看了,还说几句难听的。”
“第二天早上,人都散了,我才敢拿刀把绳子割了。”
“我不是啥好人,公子別看我,我那会儿也是怕,怕柳三爷,怕周癩子,但更怕自己这把老骨头去地府要被挖眼睛。”
他苦笑一下。
“后来阿月就疯了。”
老伯吸了口烟,烟雾混进白雾里,很快散了。
“孩子拿石头砸她,妇人骂她脏,男人看她,那眼神就更不用说了,我老了,也不是瞎了。”
“我和几个老傢伙,想著快进土了,能积点德就积点德,偶尔给她半碗粥,一个馒头,可也只能这样。”
“我们也报过官,不敢说真事,只能当鬼怪扰民来报,县里来过,问了周癩子,周癩子说这是他婆娘,脑子有病,官吏就直接定了案,都不走访调查。”
“卷宗丟进县书室,归了档,就算完了。”
老伯最后用一个声嘆息打了总结,烟锅里的火星一点点暗下去。
沈归听到一半时目光就在老槐树上,待老伯说完,他便问:“此地以前不叫这个名吧?”
老伯没反应过来:“啥?”
沈归又问了一遍:“村子以前叫什么?”
“老一辈说过。”老伯如实回答,“这地方...以前好像不叫古槐村...叫槐树沟。”
沈归的眼神停了一下。
老伯赶忙补了一句:“我也是听我爹说的,我爹听他爹说的,准不准不知道,反正很早了,早到族谱都翻烂了,错了的话公子勿怪,勿怪...”
沈归问:“那个姓柳的,祖上在这里可有千年?”
老伯摇头:“这我真不知道,柳家在镇上,离村有十几里呢,只知道是大户,好几代了,田多,铺子也多,县里都给面子。”
沈归没有再问,难怪初来此地有些眼熟。
他记起来了,千年前经过这里时,此地还叫槐树沟,山贼盘踞,打劫商队,抢掠村子,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那时候的自己境界不高,心气却很高,和山贼发生了衝突,记得是受了伤,在这地方养伤,閒来无事在沟边种了棵槐树苗。
眼前这棵就是。
从树苗到数人合抱,一千年过去了。
那时候槐树沟勾结山贼的豪绅也姓柳,看来没屠乾净,漏了什么旁支。
一样的姓,一样的勾当,隔了一千年还在干。
沈归没有感慨,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有时比长生本身更没意思,翻来覆去就这些花样,让写书的人都写乏了。
“咯咯咯——”
鸡叫声从西头传来,狗也叫了两声,又很快闭嘴,院墙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脚踩泥水的声音,然后是男人压低的骂声。
一个衣衫襤褸的男人蹲在墙角,脸上坑坑洼洼,嘴边掛著黄沫,他伸手抓住阿月身上的草蓆,用力一扯。
“臭娘们躺这儿挺舒服哈?”
他斜著眼看她,“还披草蓆?谁他娘的给你披的?是不是哪个野男人?”
阿月缩成一团,又开始笑,那笑声沙哑,混在晨风里让人发毛。
周癩子抬腿就是几脚:“笑笑笑,老子这么霉就是你个贱货害的。”
发泄完,他把草蓆往身上裹紧了些,转身往村西走,嘴里还念叨著听不懂的脏话。
老伯在沈归身后,低声说:“这就是周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