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寻烬司(1/2)
一月后。
炎国都城,承天府,寻烬司衙署。
寻烬司,名字听著气派,实际上是个没人愿意来的清水衙门。
说白了就是给六部擦屁股,各部把烂摊子甩过来,寻烬司负责从故纸堆里找依据,功劳是人家的,苦劳是你的。
衙署最角落的桌子前,坐著个年轻男子。
苏合。
正九品书记官,月俸三两银子。
他面前堆著两摞邸报,都是边关发回来的,苏合的工作是把这些邸报分类归档,归档之后还要誊抄副本,最后送交二楼的分析房。
这活不复杂,但繁琐。
上一任书记官托关係走了,苏合没走,除了没靠山没关係外,是他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
五年里,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注意的事。
一一翻阅库房里关於开国皇帝炎祖的旧档。
与炎祖相关的詔书、战报、行宫修缮记录、民间目击传闻,寻烬司全收存了。
苏合花了五年时间,读了其中的一小半。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苏合从一开始的无感,到好奇,到敬畏,再到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开始认识那位大人物了。
炎祖詔书上的硃批,语气有时不耐烦,有时充满恶趣味。
一份工部尚书的摺子,说地里挖出块玉璽,那玉璽一看就是自己埋自己挖,帝君便批:刻得比朕私印还漂亮,留给你当官印。
那尚书嚇得连夜跪地请罪。
还有一份边关战报,说敌军整军潜伏於盆地伏击,被炎祖一人“包围”了,顺手还抓了个將军回来。
苏合读到那里时笑出了声。
但越往后读,就越笑不出来。
炎祖最后几年的詔书,硃批越来越短,有时只写一个“可”,有时什么都不写,只画一个圈,战报也不回復了,调令也不附笔了。
就像一个一直在说话的人,忽然不想说了。
有一天苏合读到一份来自都城药房的记录,那是炎祖失踪前一年,太医院每旬都要给宫內送一批药材,批药的方子都是养心安神的,药量极大。
治一种叫“睡不著”的病。
至此,苏合开始对炎祖的过往无比痴迷。
正史信息不够时,他还搜集野史。
野史不在库房里,要去书摊、旧货铺、当铺的废纸堆里一本一本地翻。
苏合买不起贵的,专挑那种破旧、卖不出价的残本。
昨天傍晚下了值,他又去了城南的旧书街,兜里的三十文钱是这半个月省下来的。
苏合翻到一本没封面的残本,中间缺了十几页,末尾的一小段字跡潦草:
[……鬼圣问曰:公寿几何?帝笑不答……鬼圣復问:万年可乎?帝默然……]
后面缺了大半页,只剩最末一行:
[鬼圣嘆曰:长生不死,幸事祸事?]
苏合只读了五息,眼睛就瞪大了一圈。
鬼圣姓白,当世天下至强者,一手促成妖鬼联盟、险些顛覆人族格局的人物。
如果这个记载是真的...
苏合不动声色地把残本合上,看向摊主:“这本多少钱?”
“五十文。”
“我只有三十文。”
苏合把三十文整整齐齐码在摊子上。
摊主瞥了一眼那几枚铜钱,又瞥了瞥苏合洗得发白的衣领,骂了句“穷酸”,但交易还是同意了。
苏合如愿以偿捧著残本回了家,在油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把末尾那段读了八遍。
每一遍都希望自己读出新的意思,又害怕自己读出新的意思。
至於野史是不是假的,无所谓。
假的也无妨,光是在故纸堆里代入那位的事跡,就已经够他心旷神怡了。
一夜难眠。
苏合的心思全在残本上,醒来时嘴里发苦,肚子空空的。
他喝了口凉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起身去值房应了个卯,然后再次溜回库房。
这就是他每天的日子,——在旧纸堆里拼凑那位皇帝的轮廓。
“老苏!”
一个声音从库房门口传来。
苏合回头,看见吴怀义推门进来。
吴怀义也是书记官,逢人都是笑脸,能说会道,比苏合混得好。
“你说你,整天在旧纸堆里翻什么?”吴怀义瞥了眼桌上摊开的旧书。
苏合咧开嘴笑了笑,打著哈哈把书合上。
吴怀义又念叨几句,转了话题:“西边的战报归档了吗?上头的人催了,让今天之前交上去。”
“知道知道,我等下就去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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