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日结算(2/2)
自己则只是个杂役,走在偏院泥路上,满身风尘。
但今天,陈渊心里头再没有那股酸涩了。
他默默算著时辰。
距离子时还有四个时辰,子时一过,便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將会有新的结算。
陈渊回到杂役房院子,这时,几个累成死狗的杂役正东倒西歪的靠在墙根下。
其中一位半大胖子,名叫王老实,正有气无力地冲他摆摆手:
“老陈,你今天吃错药了?挑那么快,疯了吧。”
陈渊先把扁担靠墙搁好,接著一屁股坐他旁边,从怀中取出一块干饼,他用力掰了一角下来,咬上一口,在口中慢慢咀嚼。
嚼的差不多了,他一口咽下去。
隨后陈渊抬头望向天上晚霞与夜幕交界的地方,忽然咧嘴笑了。
“没疯。”
“就是忽然觉得,活著还挺有意思的。”
王老实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闭口不言了。
只是瞧著陈渊的眼神怪怪的。
陈渊將最后一口咽下,抬眸扫向其他人,忽然觉得院子里的气氛不太对。
平时这个时辰,杂役们虽然累,但好歹有说有笑。
今天却异常安静,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僵。
“怎么了?”陈渊低声问王老实。
王老实朝院子中间努了努嘴。
陈渊这才注意到,管杂役的执事张有財从院子外走来。
等他来到院子中间后,陈渊才看到他手里还捏著一张黄纸。
陈渊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都听好了,念到名字的....”
张有財先是扫了一眼院子里疲惫不堪的杂役们,隨后吩咐道。
“三天后一起去山下庄子帮忙收庄稼。”
“为期三天,主家管饭吃,另外每人赏三十文。”
“而剩下的人……”
张有財语气平淡,继续说道。
“留在观里,继续挑水。”
陈渊心里咯噔一下。
往年惯例他太清楚了。
“出去帮忙”这名头好听,其实是在让外面庄子主家挑人。
他们中年轻力壮、干活卖力的会被挑走,以后有机会转为长工、佃户,至少能留在山下庄子里过活。
而“留下挑水”的人,等到下个月新杂役轮岗进来,就会被直接清退下山。
隨后张有財望著名单开始念了。
“王老实。”
“赵四。”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张有財嘴里念出来。
王老实明显鬆了口气,肩膀都鬆了下来。
陈渊则是盯著张有財手中的黄纸。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也念完了,也没出现陈渊两个字。
名单念完后,张有財收起黄纸。
院子里安静下来。
被念到名字的几个人交换著眼神,有人偷偷鬆了口气,有人幸灾乐祸地往陈渊这边瞥了一眼。
王老实愣愣地看著他:“老陈,你……”
陈渊没说话。
刚刚的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这意味著他下个月不仅要被清退,还要自力更生。
自己所处的青州距离大旱才过去没几年,如今才刚刚有所恢復。
像他这样不通武道,又没有一技之长的少年,想要靠自己活下来,可谓是极难的。
尤其是每年的腊月寒冬,不知冻死了多少人。
那位张有財则常常提起此事,以此来嚇唬他们。
陈渊低著头,看著手里的半块干饼。
饼渣粗糙,乾的发硬。
刚刚他还嚼得津津有味,现在忽然咽不下去了。
“都歇著吧。”
张有財扫了一眼后便丟下话,转身往外走,经过陈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隨后头也不回地迈出院子。
直到脚步声远了,院子里才慢慢有人开始说话。
不过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渊把手里剩余的干饼一口全塞进嘴里,用力嚼碎。
干硬的饼渣在喉咙里刮过,吞咽的时候让他有点难受。
他鼓著腮帮抬头看著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慢慢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下个月。
他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先前那股精气似乎在体內还留著一丝温热,让他忐忑的心又恢復平稳。
陈渊再次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厚茧的手。
从五岁进了白云观,他就拿起扫帚开始努力干活。
这些年来,他比谁都能吃苦,比谁都能熬。
但又有什么用。
管事的张有財,到最后连一份体面的工作都不愿给他。
以往他只能默默忍受。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陈渊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双眸发亮。
曾经的苦难,虽然一钱不值。
但往后被记在帐上的苦难,就是本钱。
他深吸一口气,静静等待子时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