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试探(1/2)
接风宴席设在崇文殿,规模並未铺张,仅邀约鸿臚寺、礼部数位官员陪同,睿王闻讯赶来凑热闹,谢清澜亦位列席间。
阿史那·玉紓坐於北狄使团首席位置,身后静立两名贴身隨从,案上摆满宫廷珍饈佳肴与当季新鲜鲜果蜜饯。
他进食极少,只偶尔抬手拈起一块蜜饯浅尝,一举一动温雅內敛,全然没有北狄部族粗獷豪放的行事做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端起白玉酒盏,遥遥朝著谢清澜所在方位轻轻一敬。
“久仰谢丞相盛名,今日总算得以相见,实乃玉紓三生有幸。”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主座周边眾人耳中,“玉紓年少时便拜读过丞相所作诗文,尤其偏爱那首《寒梅》——『雪压千山冷,梅开一树春。不爭桃李色,自有岁寒心。』短短二十字,风骨凛然,臣心中倾慕已久。”
谢清澜端著酒盏的指尖骤然一顿。
这首诗是他十六岁年少之时落笔所作。彼时他初辅佐裴南迟登上南岳帝位,南岳朝堂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倾轧,他孤身一人独撑危局,心中有感而发写下此诗。
诗作从未入集,只在南岳少数文士间传抄,一个远在北狄的皇子,如何能读到?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举杯遥遥回敬,语气平淡:“殿下过誉了。少时戏笔,不值一提。”
玉紓莞尔一笑,“丞相过谦了。『不爭桃李色,自有岁寒心』,玉紓常以此句自勉。”
他稍作停顿,轻声道:“桃李繁艷,终是春日暄妍之物,耐不得秋霜冬雪。唯有寒梅,凌寒独放,方是君子风骨。”
话里话外,似有深意。
谢清澜淡淡抬眼望向他:“殿下对於中原诗文,倒是研习得十分熟稔。”
“不过閒来无事,翻书解闷罢了。”玉紓垂下眼睫,浓密的睫羽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片浅影,“玉紓自幼体弱,不能像几位兄长那般弯弓骑射,母妃便请了汉儒先生教课。说来惭愧,学了十数年,也只略通皮毛。”
一席宴罢,已是亥时。檐下宫灯挑著暖光,阶前凝了薄薄夜露,风一吹便带著几分凉意。
阿史那·玉紓跟隨鸿臚寺卿动身前往驛馆落脚,临行之前依旧不忘朝著谢清澜遥遥躬身一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谢清澜微微頷首回礼,转过身,便撞进萧景渊沉暗的眼眸里。
他佯装不曾察觉对方眼底翻涌的郁色,目不斜视抬步朝著宫门方向走去。
回到听雪轩,萧景渊紧隨其后踏入殿內,反手重重合上雕花殿门。
不等谢清澜回身,他便从身后伸臂环住人,將脸埋进他后颈窝,闷声不说话。手臂收得极紧,勒得谢清澜险些喘不过气。
“陛下这般又是闹什么脾气?”谢清澜抬手轻轻拍了拍缠在自己腰腹的手臂,语气裹著几分无可奈何。
萧景渊不吭声,手臂反倒收得更紧。齿尖无意识蹭过颈侧细嫩的肌肤,留下一圈淡红的印子。
“臣有正事与陛下说。”谢清澜挣了两下没挣开,便隨他去了。
“这位北狄六皇子绝非寻常人物。北狄举国崇尚武力,一个自幼体弱、无法征战的皇子,在部族之中本无立足根基,可此番可汗偏偏派遣他前来充当质子,使团上下所有人对他恭敬有加,没有半分轻慢怠慢。此人要么身负旁人不及的特殊才能,要么身上藏著不为人知的隱秘使命。依臣之见,不如將他安置在宫內,放在眼皮底下看管,反倒不易滋生祸端。”
“不行。”萧景渊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十足的不情愿,“瞧他那副样子,若是住进宫来,必然日日都要来找你论诗说文。朕不准。”
“陛下何必这般介怀。”谢清澜语气淡然,“臣对他並无半分多余心思,方才宴席之上,不过依循礼数简单应答几句。”
“朕就是介怀。”萧景渊將脸颊埋得更深,闷声闷气,“方才宴席全程,他一双眼睛黏在你身上就没挪开过,那点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谢清澜清楚这人一旦醋意上头,行事全然不讲半分道理,微微垂眸,心生一计打算反將一军:“陛下这是无端吃起飞醋了?”
“没有!”萧景渊立刻反驳,声音却埋在衣料里,含糊又心虚,“朕堂堂一国之君,岂会吃一个质子的醋?”
“既没有,陛下咬臣的脖子做什么?”
萧景渊浑身骤然一僵。他低头看去,方才竟无意识叼住了谢清澜颈后一片皮肉,还在用齿尖轻轻反覆碾磨,留下浅浅一圈红痕。
他连忙鬆口,耳根唰地红透:“朕……朕没留神。”
谢清澜转过身来,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痕跡,指腹触到一片温热皮肉。
这人从前吃醋也是爱咬他,尤其爱叼脖颈那块软肉。
他看著萧景渊躲闪的眼神,心底那点违和感愈发清晰。
不是第一次了。
朝堂上应对奏请时偶尔脱口而出的决断,今日面见北狄质子时,浑然天成的沉稳应对,绝非通读几本典籍便能练就;还有宣政殿龙椅上那记深吻——熟稔的、温柔的、缠人的,全然不是失忆之人该有的模样。
他心底早已存下一个猜想,此刻正好藉机试探,求证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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