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酒壮怂人胆(2/2)
高安不知道这句“出息”是何意,不敢接话,只是訕訕地站在原地。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谢清澜今日心情似乎並不算太差,便壮著胆子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谢大人您是不知道,今儿早朝上可热闹了——有几个不长眼的官员在朝堂上胡说八道,说您住在听雪轩於礼不合,又说您提剑闯御书房是大不敬,还拿沈將军的事编排您。陛下一句都没跟他们废话,当场就把人革了职、抄了家、流放三千里。满朝文武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奴才在旁边听著都觉得痛快。”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又顿了一下。那几个人在朝堂上说了什么,他不甚在意——左右不过是些迂腐之见,或是被有心人推出来当枪使的跳樑小丑。
但那个人今日在朝堂上竟这般雷厉风行,倒有几分前世杀伐决断的暴君模样了。
只是不知道这股狠劲,是衝著那些人去的,还是衝著昨夜被他那句“陛下请回”激出来的闷气。
他沉默了片刻,又翻过一页书:“知道了。”
高安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心里犯了急。他在御前伺候这么多年,最会看人脸色,可这位谢大人的心思却比陛下的硃批还难猜。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说道:“谢大人,陛下昨夜回去之后在听雪轩外的宫墙下站了大半夜,今儿早朝时眼底全是红血丝。您看这……”
“高公公。”谢清澜打断了他,终於抬起眼来,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依旧淡淡,“你说这么多,是想让我去谢恩?”
高安被戳穿了心思,訕訕一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谢大人明鑑。奴才就是觉得……陛下他……也挺不容易的。”
谢清澜放下手上的书,拿起搁在石桌上的归澜剑,指尖从剑鞘上那圈玄铁上轻轻划过。
他的动作漫不经心,语气也是不紧不慢:“他在宫墙下站大半夜,在朝堂上发落几个小官——这些事,本相都知道了。可本相为什么要先开口?他自己摔的门,他自己不会来敲吗?”
高安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谢大人这是在怪陛下不主动来道歉?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听著並不像是真的生气,倒像是在等陛下自己送上门来?
高安在听雪轩伺候了一下午笔墨,回到御书房復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一溜烟跑回御书房,跨进门槛时还在喘。
萧景渊正坐立不安地在御案后面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看见高安进来,眼睛倏地亮了,又被他硬生生压成一副淡漠的模样。
“如何?他有没有说什么?”
高安垂著头:“回陛下,谢大人只说知道了。”
萧景渊的脚步骤然停住,缓缓走到御案前坐下。
“没说別的?”
高安抬头覷著他的脸色,壮著胆子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陛下,依奴才看……谢大人他不是真的生气。他说了一句话,奴才琢磨了一路——”
“什么话?”萧景渊问得快了些,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太急,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假装喝了一口。
高安学著谢清澜的语气,把那句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他说——『他自己摔的门,他自己不会来敲吗?』”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渊端著茶盏的手僵住了。他愣愣地看著高安,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確,陛下。谢大人还说——『本相为什么要先开口?』”
萧景渊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步,又站住,又踱了两步。
他的表情在高安眼里精彩极了——又是欢喜又是慌乱,又想笑又不敢笑,整个人的状態像一只被主人丟出门外又忽然听见门內传来一声“进来吧”的大狗,尾巴想摇又不敢摇,爪子扒著门缝不知道该不该推。
“那他……他这是让朕去道歉的意思?”萧景渊的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一丝不太明显的小心翼翼。
“奴才是这么想的。”高安连连点头。
萧景渊又在殿中踱了两圈,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又鬆开,再攥紧。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望著听雪轩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去拿两坛酒来。”
高安一愣:“陛下?”
“拿最烈的,两坛。”萧景渊的耳根悄悄红了,別过脸不敢看高安的眼神,“壮……壮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