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宗亲(2/2)
若你真的以为人情债不要钱,在村里就寸步难行,到时候红白喜事便无人帮忙。
在宗族社会里『社死』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人情债坏就坏在算也算不清,但好也好在还也还不完,这就逼著所有人都要抱团,聚拢在一块。
不过陈砚之知道,三叔就有一本换工帐,村里盖房等大帐,他都要算得清楚。这也是他甲首要干的事,村人一般小帐靠心算,他记大帐来避免到时候扯不清楚。
三叔虽说粗识文字,但算帐上却是无师自通。
陈松道:“阿砚,你既出钱修书院,咱们村的人都承你的情。但很多事不是有钱就能办妥的。”
“要说仅仅搭个架子是无妨,但祭田和斋夫就难办了。”
“咱们怕得是你白花钱。”
陈光点点头,赶紧提醒道:“我爹说得有道理,砚哥你要想好了。”
陈砚之笑道:“多谢松叔提点,兴建书院是我爹上京前的意思,我想著他的意思是,当年能考中举人多亏乡里乡亲承托,故而想给乡里办点事。”
三叔和陈松听了都很高兴,人情债便是这般,一直有来有往。
“当然我也有我的打算,不忍此地太过荒废了。以后村人进山也有个歇脚的地方。最要紧是村里也有个议论事的地方。”
听到这里,三叔和陈松都是心念一动。
“至於其他,暂不去理他。”
陈松道:“既是你这么想,我也就將就著使唤。”
陈光大哥二哥盘算了下道:“约莫材料要二十两银子,若材料省著些十五两也成。”
陈砚之想了想道:“既然是如此,我便出二十两银子,你们便按著十五两银子来修。我什么都不清楚,一切都仰仗哥几个了。”
闻言陈光三兄弟一併道:“这使不得,使不得。”
陈光大哥道:“十三两便是。大家好歹都是族亲,这钱赚不得。”
二哥道:“三叔的面上也不好看。”
三叔在旁笑呵呵地不说话。
陈砚之笑道:“亲兄弟明算帐。”
无论陈砚之怎么说,三兄弟都只肯收十五两银子。
想罢陈砚之从兜里取了片金叶子放在陈光大哥手中道:“这是定钱。”
陈光大哥、二哥点点头。
陈光大哥最后问道:“阿砚,我还是再问你一句,修葺书院真是令尊的意思吗?”
“什么令尊不令尊的,叫伯父。”三叔笑著道。
三兄弟收十五两,確实是本钱。
他方才也是相试。
若陈氏兄弟收了二十两,那么陈砚之下次就不会再寻他们了。若收了十七两,则说明可以继续处。
现在他们只收了十五两……
借著修葺书院这事,他也可细细考察陈光三兄弟的为人性情,日后是否可以信得过,帮他办事。
一个好汉三个帮,身边没有人可不能成事。
这年头最信得过还是自己宗族的人。
论宗族社会,闽地可谓公认的昌盛发达。
从永嘉之乱,黄巢之乱而起,汉人举族南迁,不抱团就难以生存下来。
同时又作为兵家不爭之地,这八山一水一分田的格局,使得皇权难以触及,使得朝廷必须依赖宗族自治,因此理学与闽地可谓天作之合。
理学提供那种那种家族认同感,以及守望互助,礼法秩序。
就好比经商,陌生人谁敢隨便借钱,但在宗亲间却可以借,除非你想『社死』,从宗族上除名。这比白纸黑字上的契约更可靠。
所以明清商帮,大多是家族性。
而经商赚了钱,有了功名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回馈宗族,感谢祖宗。
……
定下此事后,陈光三兄弟回家商议。
“难得举人家有这个心思,愿出这钱修祖宗书院。”陈光大哥道。
“我看著这砚囝办事大气,年纪虽小但见过世面。”陈光二哥亦如此言语。
陈光当然一副很有面子的样子。
陈光的娘道:“砚囝才多大年纪,便能操持此事,不过钱给得著实有些少了。”
陈光的爹道:“都是给族里办事。我觉得砚囝有眼光,自宗祠迁到城里,老家这边就越来越少人走动。”
“將书院重修起来,也是聚拢人的办法。”
“我去城里宗祠时,族老和秀才才能话事,坐主桌,其余只能旁听,我只能与后生坐一桌。”
“若书院修好了,咱们本村的陈家人也可在此坐坐,那些去了城里的宗亲,也可回来看看。”
“不然老去徐总甲那商量事也不是办法。”
陈光大哥见陈光爹將话扯远,便道:“爹说得有道理,咱们就这么办了。”
陈光的娘作为妇道人家难免计较多些,於是道:“我也没啥见识,你们觉得可以便去办。”
“我给你们备好吃食,顿顿乾饭。”
陈光大哥道:“原没指望阿光在二馆学出个名堂来,但结识了砚囝倒也是缘法。”
陈光抗议道:“我在二馆也是勤学,阿砚说我他日能上一馆,赴科举呢。”
陈光大哥笑了道:“既是阿砚说的,我且信你。而今三叔家的方山露芽卖上价钱,如今都是阿砚拿主意。”
一直闷著声的陈光他爹言语道:“既是砚囝將此事交託我们,咱们需把这事办得体面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让阿光读书还是真的对了,虽不能进学,但结识人便够了。”
“阿光以后你不必餵鸭子。”
陈光闻言大喜,心道:砚之曾与我道读书能改命,我看未必,但至少能不用半夜餵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