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2/2)
这是按照科举第一教辅书《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所提及的广迭山法。
其中有画截、侧抹、中抹、侧圈、侧点、正大圈、正大点等七种符號及黑、红、青、黄四种顏色。
到了杨慎、归有光手上,则发展为五色圈点法。
似徐周书中,单圈表一句精警;双圈表提挈纲领;黑点表字法句法精妙;长抹表段落分明。
古人用【可圈可点】来表示文章精彩。
陈砚之根据徐周的讲义,对照著课堂上邱夫子所讲,既可查缺补漏,同时也作为预习。
一套书读下来,满纸丹黄烂然,著实令陈砚之省却了不少功夫。
但陈砚之亦心道,似徐周这等水平,下了这么多功夫,居然还只是个童生,那么再之上的秀才,举人,进士又要下多少功夫,天赋更要多出多少。
不对,这不仅仅是天赋的问题……
陈砚之没有多想,继续夜读,这称作更烛观书。
晚上点灯读书也是一笔开销,明清时將助学金或奖学金都称作膏火银,顾名思义就是帮助你晚上看书点灯用的钱。
陈砚之以往晚上读书,要么借在养蚕人家中,要么自己用豆油点灯。
豆油灯不仅暗,稍遇点风就容易摇曳,而且气味实在太呛鼻。
同时每月也要花费两三钱银子,按明朝物价,这两三钱差不多相当於现在的两三百人民幣。
而今陈砚之索性直接点蜡烛。
蜡烛没啥异味,而且更亮。
这对精细用眼读书的陈砚之而言显然更好。他知道一馆的有些同窗,常常五更天起来背书。若灯油都点不起,就在庭院的月光下默诵,甚至烧一炷香,利用香头的微光逐字照读。
听了这样的故事,陈砚之感嘆,难怪古代很多读书人老了,眼睛都瞎了,就是夜读时落下的病根。
但这般近乎自虐的苦读,日后要有多大的成就,才能弥补当年的努力和辛苦呢。
虽说蜡烛读书每月要费不少银子,但陈砚之如今也是大方起来,不差钱。
再说此番家里寄来寸烛三十对。
……
读至半夜,爆竹声响起,打断了陈砚之的思绪。
陈砚之合上书从碗橱里拿出一碗剩饭,从猪油罐里舀了些许猪油拌饭,准备吃饱以后挑灯夜读。
没有泡麵的时代,猪油饭成了他的加油站。
陈砚之用筷子从碗底往上翻,先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地裹上猪油。
然后他再从嵌入火灶的井罐取了热水,井罐里是用灶膛余热煨的热水,村民夜里常以此来烫酒泡茶煨菜。
茶已是泡了数遍,虽有些寡淡,但与猪油拌饭倒是绝配。
再打一个白煮鸡蛋,这是白天煮好的,陈砚之现在一天一颗。穿越眾首先要投资的,恰恰是自己的身体。
鸡蛋算是性价比最高的营养,沾上一些豆豉,是一道上乘的美味。
米饭的软糯、猪油的醇厚、水煮蛋的鲜醇、豆豉的咸鲜,再饮一口淡茶。陈砚之由衷觉得每晚里能配上这样一碗安乐茶饭,读书再苦也大可坚持。
饱餐一顿后,陈砚之仔细思索自己穿越近一年来的收穫,再看著外头热闹的乡民。
经过一年的节衣缩食的生活,最后到了过年时则可以放开一切好好享受一番,难怪都喜欢过年。其实这何尝不是平日太穷了所致。
乡民们终其一生,可能连肉都没吃几次。
还是边角料的瘦肉那种,连肥肉都吃不上。
都是一个“穷”字所致。
陈砚之是幸运,上一世从边远之地凭著自己努力一步步走到了大城市,付出了那么多的辛苦,最后得到了应得的回报。
但他不会將一切归咎於个人因素,他也是站在时代的风口上,正好遇到了属於自己的机缘。
如果再来一次,他不一定能复製这样的成功,而今……而今自己仍然是幸运的。
陈砚之入睡前,再度审视了一番。
书院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陈砚之之前问了陈由,书院分三等,一等是专门藏书所用,一等是专门教学用的书院,还有一等是专门祭祀型的书院。
而陈砚之打算建的显然是祭祀型的书院。
……
年后。
陈光正躺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看著屋顶的茅草。
陈光家有兄弟三人,他排行老三。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兄弟三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顿吃得比大人还多,將家里那点存粮都快榨乾了。
过年前,陈光大哥想將家里唯一一头养了一年多的猪杀了过年,但爹娘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没捨得——猪是一户人家的活钱罐,开春后养肥些拉到市集上能卖个好价钱,自家杀了吃,实在太过奢侈。
所以这个年,陈光家只割了半斤肥肉炼了油,剩下的油渣拌著咸菜就算见了荤腥。
此刻他正摸著半饱的肚子,想著社学里同窗们过年时都吃了些什么好东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光!”
陈光翻身坐起,推门一看,竟是陈砚之和三叔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两条油光发亮的腊肉。那腊肉用稻草绳拴著,每条都有两指宽、半臂长,肥瘦相间。
“三叔,砚哥!”陈光看到腊肉眼睛一亮,侷促地作了个苍蝇搓手的动作。
陈砚之笑著將腊肉递过去:“拜年了。”
陈光的爹娘闻声也出来了,看见腊肉先是惊喜,隨即又推辞:“怎么好意思……砚囝……你从城里住在乡间……”
陈光的爹爹道:“砚囝客气什么!”
陈砚之笑道:“是三叔送的,不是我送的。”
三叔笑了笑进了屋,陈砚之將屋子打量了一番,只能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瓮牖绳枢。
陈光的爹爹是甲里另一个甲首,日子过得都这般穷困。
陈砚之对陈光道:“阿光我找你聊聊!”
说罢陈砚之带著陈光走了。
三叔对陈光爹爹道:“这几日酒喝得如何?”
陈光爹爹摇头道:“过个年米缸都见底了。”
“砚囝有个想法……”
陈光爹爹听了后道:“他还真想修书院,这事他爹爹都没办成。你信他一个孩童?”
三叔道:“还真初生牛犊不怕虎!”
陈光爹爹道:“这事不那么简单,当初他爹说过,书院修成后的祭田,朝廷可以免去税赋。”
“书院里的斋夫,祭夫可免去杂泛。”
“但哪有这么好的事,早这般其他几个乡都去建书院。”
三叔道:“我也觉得不易,但要是办成了,咱们族里都可以喘口气了。”
“你也知道这些年朝廷杂泛,科税都多重。”
“咱们一年所得大半都是费在这上面了!这对咱们陈家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