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有再少年(2/2)
“你爹爹进京赶考去了,稟到城里去反覆要数日,大夫人也不知派大夫来了吗?”
陈砚之痛苦地摸著头。
“先喝了药再说。”
一碗药下肚,陈砚之感觉脑袋稍好些了,努力找了找记忆,对方好像是本家的一个亲戚。
陈砚之记忆中,父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明朝举人是可以与县令平起平坐的。
这位三叔应该是给父亲看房子,打理老家的田產。
但对方手脚都有老茧,显然长期务农做活,身上还打著补丁。
陈砚之就著咸菜吃了些稀饭,身上暖了些。三叔见自己胃口还好,又给他添了些稀饭。
陈砚之问了句:“三叔,爹爹进京是去考进士吗?”
三叔温和地道:“当然。你爹前两次春闈都差了一些,此番文章大有长进,再去必是高中。”
“你倒也可安心享福了。只是有些话不可再提,別再惹恼了你爹爹和夫人。”
“先在老宅住著,待你爹高中后,便可接你进京享福。”
对方似在安慰自己,享福的话有些虚。
“有口安乐茶饭就行。”陈砚之隨口应道。
“是。”三叔笑著,似见自己看开很高兴。
“在乡里读书进学的事可慢慢来。”
陈砚之点点头,吃了饭有些犯困,当即安歇下去。
次日一觉睡醒头疼好了些,眼看家里无人,陈砚之便在村里閒逛。
村外千峰百嶂,山水极佳,仰头有奇峰,低头有清流。
陈砚之行了数十步,一点点体会著新的身子。
他走到溪流边,觉得疲乏了便坐下歇息。
此刻阳光照下,云影徘徊,眼前溪流水深,游鱼往来,只露出灰褐色的背脊。这些游鱼格外警觉,只是稍稍听到异响,便哗地一声伏了溪底,良久后方出。
佳山胜水,陈砚之顿觉心旷神怡。
低头间溪水如镜,倒映著少年人的面庞。
陈砚之伸手抚摸脸颊……花有重开日,人亦再少年。
一觉醒来,顿隔了一世。
坐了会,陈砚之觉得身子不舒服就走回老宅。
古灵村里有不到百户人家,近一半姓陈,不姓陈也是沾亲带故的。
村中本有座祠堂,但后来荒废了被改作社学。
陈家显达后在城中新建了座祠堂。
村里普通人家中多是独门独间,最多搭一个厢房这般。
而他这老宅子则是两进半的结构,超出了三间五架的规格。陈砚之摸著厚重古朴的大门,家族当年是出过人物的。
三叔家在一间东间,他则住在二进的东间。
此刻东间里坐著两个人,一个是三叔,另一个则有些眼熟。
对方將目光抬了抬,別过脸道:“砚少爷真病得糊涂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陈砚之有些不確定,对方是自家中的贺管家。
对方看似与陈砚之言语,却面对著三叔道:“大夫人听说砚少爷病了,专程差我来看看。你也知道城里的大夫也不愿下乡。”
“用不用回到城中家里医治?”
陈砚之身子確实不舒服,但听得【回家】。
记忆中涌上一个画面。
大雨滂沱,夜如泼墨。
一个少年道:“我陈砚之从今起,若不功成名就决不踏足陈家一步!”
记忆剧烈衝突,陈砚之头痛欲裂。
三叔道:“最好了,贺管家,砚囝能回城里还是最好的。”
“老家苦啊!”
“可我看砚少爷也没什么事!”
贺管家瞅了陈砚之一眼,好似关切道:“夫人说了,读书要紧,你虽从城里到了地头,但读书的志向是不会变的。”
“老爷当年也说过,当初生你时候,梦见祖宗古灵公託梦,言你他日必高中进士,光大我陈家家门。故自幼给你请了名师教导,想你出人头地……既是你没什么事了,就在老家社学读书。
“塾师是大夫人姻亲,到时会照拂你的。”
“夫人说了,等老爷高中进士了,想必气消了,再接你回城……入京也说不准。”
“到时候一起享福。”
贺管家一口一句【夫人说了】,【老爷说了】,仿佛当作圣旨般,又见陈砚之难受不语的样子心道,这是病傻了?还是赶出家门,仍心怀怨恨,不知悔改?
“砚少爷且留老家歇息吧。”
贺管家起身要走,一旁三叔送他出门,远远听见道:“贺管家,既入老家社学,束脩可带了?”
贺管家摇摇头远远走了。
“砚囝,你没事吧?”
陈砚之缓了口气,问道:“三叔,怎么社学束脩没给吗?”
三叔回头看了陈砚之一眼,犹豫片刻道:“或许是忘了吧。我再去城里问问夫人。”
陈砚之喝口水。
“啥时去城里?”
“下月十三要进城里府中向大夫人稟告田况。”
陈砚之记忆里——
这古灵村的不少乡亲,都將田亩寄於他爹爹的名下以避税。
这是因为明朝举人有免田赋的资格。
为什么很少听说有举人受穷?因为很多自耕农都把自己的土地投献给举人。
首辅徐阶退休后还有田二十四万亩呢!
陈砚之问道:“三叔。我的束脩能从田租中扣得么?”
三叔摇头道:“刚缴上去,再说一笔是一笔,夫人看帐得甚严,没得她的话,我不敢支出別项。”
“也无妨,下个月我得了话便可。如今你先去社学点卯,先应付著。”
“即是上门拜师,空手怕是不好。”陈砚之则道。
三叔则道:“无妨,都是熟识的,將就些许日子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