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点金(2/2)
“嗯?”
“敢问天下水患,大势若何?”
“九州水流,一千二百五十二条,流程八百里以上者,一百三十七条。”
知道是考教,韩通没有生气,反而肃然正容,认真回答道:“天以一生水,浮水载地,高下无所不至,万物无所不润,是故,水为万物先,自古及今,水乃不可须臾离者也。
然则,水之大为善也大,水之为害也烈,盘古生人三大患者,一水,二火,三兽,察其为害之烈,水之劫难,世间第一大患也,水之为害,怀山襄陵,浩浩滔天,漂没財货吞噬生灵,莫此为甚。
天下水流,皆可生利,天下水流,皆可为害,兴水利而去水患,经国第一大计也。
禹之为大,与天地同在者,疏导百川入海,出入於高山洞穴也,查古今天下,灾难十之八九在水患,中原有大河之患,赵地有汾济之患,东方齐地有海患济患,契丹辽国所占燕地,有辽水易水之患,南唐所据楚地有江患泽患,关中秦地有涇渭之患,巴蜀有山水之患,吴越有震泽之患与海难之患,岭南之地,更是水患荒漭及於太古,九州得水之利,亦得水之患,以我之见,这便是天下水患之大势。”
赵普、韩微被震惊了。
说到专业之事,连一介武夫都能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起来,最关键的是,韩通准確无误地说出了九州水流和分布详情,也对水利、水患有著清晰地认识,有著敬畏之心。
这在工事之上是非常重要的,有敬畏之心,才能不莽撞,不胡来,专业人做专业事,才能顺利和安全,否则,便容易引发恐怖的灾难。
“天下水患,皆可治乎?”
“世无不治之水患,全在为与不为之间也。”
“大河之患亦可为乎?”赵普忍不住插言道。
韩通越过赵德昭望向他,笑道:“则平饱读诗书远胜於我,岂不知大禹之时,河患乃九州最烈,然大禹合天下民力十三年全力疏导,大河入海之道框定大势,险难河段明白如画,河决之患百不遇一,是故,夏商周唐虞三代千余年,大河清流滔滔,两岸人口聚拢日甚,村畴繁衍不息,而成我中华丰腴腹地,始有我华夏文明?
『江河虽烈,禹后多利』,则平,何须我这武夫提醒?”
赵普红了脸。
他自詡为社稷之臣,可连诗书之中的经济之事都不知道,平日里对学问不求甚解,这下是露怯了。
过去二郎劝过他多读书,他却更执迷权谋之道,这书到用时方恨少,必须要多读书了。
韩通只是调侃而已,没有纠缠,继续说道:“如今山林巨变,大河两岸山塬多成不毛之地,河水成泥,河床日高,才成今日中华心腹之患,然我辈后人,岂不如先辈?
他日,我必使大河重为天下第一水利!”
雄心壮志。
超脱世俗权力的心志。
师法圣贤。
赵普是钦佩的。
韩微是敬仰的。
赵德昭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心下一紧,询问道:“叔父准备如何疏浚汴河?”
“拓河!”
“为什么?”
“什么?”
韩通一愣,以为自己没有听清,赵德昭再次道:“为什么要拓河?”
“我欲重现隋唐汴河之景。”
韩通信心满满的预案,此刻竟有几分卡顿,“当今汴河河宽十三丈,只要拓至隋唐时期的二十丈,河道泄洪將会十分轻易,整条汴河的决堤可能也会大大降低,而更宽的河道,可以分散更多的水流,一旦功成,汴河將会由三五年一浚延长至五至七年一浚,平常清淤,也只需每年徵调数万民夫,耗时两月便可完成。
另外,更宽的河道,可以容纳更多的官船、商船並行,减少凌汛的时间,通航期能从原来的两百余日延长到二百五十日左右,每年漕粮,也能从六百万石提升至八百万石以上,新朝国命升腾……”
不知怎的,在赵德昭注视下,韩通越说越没有底气,到最后,完全说不下去了,赵德昭再问道:“那么,代价呢?”
任何事物,都不可能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韩通描绘得大河画面很好,问题是,坏的一面呢?
韩通一时答不上来。
赵德昭代替他问答,“更宽的河道,会降低水流的速度,让每个地方淤积泥沙减少,但会加剧整条河流的泥沙淤积,形成更广泛的浅滩。”
淤积越少,淤积越多。
这不是韩通的问题,而是时代的问题,著重眼下,忽略未来,两世为人,他从来不相信后人的智慧。
“隋唐之时,国都在长安,在洛阳,纵使汴河河床不断抬升,成为『地上悬河』,两朝都可以不在乎,叔父,本朝的国都,在汴京啊。”
按照韩通的想法,河道拓宽一半,多年以后,无数的泥沙淤积,只需一场暴雨,便可能將整个大河南北变成泽国。
隋唐也好,唐虞三代也罢,不是事事都可以凭藉力气效仿的。
“德昭的意思?”
“束河!”
“多少?”
“一半!”
汴河的河道,不能是二十丈,只能是七丈。
韩通犹豫了。
赵德昭笑了笑,“叔父可以回去之后慢慢想,但是,我要告诉叔父的是,世间百害皆可除,唯人祸难消。”
“德昭你说的是,有人会在河渠上作乱?”
“什么都有可能,不过,我希望叔父记住,大凡治水,皆是犯难赴险,多有生死关头,须捨身赴死方可为之,当年大禹治水,多杀方国头领,以至最后诛杀共工,非大禹好杀戮,诚为立威也!”
赵德昭既是对韩通,也是对韩微说,“上得渠上,莫要仁慈。”
“遇事不谐,可杀之。”
“其他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