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恩（1/2）

“臣领旨谢恩。”

赵德昭朝著崇寧殿御座方向跪倒，叩拜道。

这不仅是新朝嫡庶之分的確认，更是对救驾、牺牲之功的认证。

帝国第一继承人。

从范质手中接过圣旨，虽然两人一句话没有说，但赵德昭內心充满感激，也非常肯定，昨日躲在两殿交口的人影，就是这位宰相，无论范质出於何种想法，这份定嫡之恩，他，至死不忘。

范质此前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如此坚定的意志和顽强的生命力，大帝如世宗皇帝，也无法媲美。

作为大周第一臣，范质很难说清窥知政变全过程的心情，有震惊，有愤怒，更多的，可能是无能为力。

乱世之中，主少国疑，此乃原罪。

得知一切已经註定后，范质的心绪很乱，所念所想，肯定是保住世宗皇帝的遗孀和血脉，而他清醒地认识到，赵德昭对周室的承诺，胜过他能做到的所有努力，前提是，赵德昭能活下来，成为新朝继任皇帝。

当赵德昭主动提出进入武德司受刑时，范质就准备出面拒绝，可是，赵德昭接下来对自我处境的分析，使他止住了脚步。

范质也是为人父母的，即便知道赵德昭在南都园中的部分事情，他也无法相信有人父待子如路人，然事实胜於雄辩，赵匡胤以子为质，顺利领兵北上，藏起了全部家眷，独留少子一人在虎穴狼巢之地。

很显然，以少子之命换取一座江山，这样的买卖，赵匡胤认为很划算，没有一丝一毫不忍。

如果就这样进入新朝，赵德昭会得到什么？

想必什么都不会得到！

不会被封王，更不会被立储，权力，恐怕是难以沾染的事。

始终只有皇子身份，这说的不是年少的赵德昭，成年之后的赵德昭，范质认为也会如此。

现在，这些认为得到验证，要不是赵德昭浴血而来，这道世子詔，赵匡胤会毫不犹豫拒绝。

人人都说皇家的亲情与寻常人家的亲情不同，范质却只觉得冷，彻骨的冷。

当时，赵德昭冒死一搏，范质犹豫了再犹豫，没有出面阻拦，或许是想对同儕的背叛予以惩罚，或许是想將周室的承诺化为现实，亦或许，是想帮帮一无所有的小小少年……他，利用周廷最后的礼制，连行三旨，为赵德昭谋求嫡王世子身份。

素昧平生，赵德昭、范质拼尽全力，共同作用出了如今的局面，尚无君臣之份，却有君臣之实，那种极致升华的感觉，是难以言喻的。

范质伸出双手，扶起了赵德昭，赵德昭再也坚持不下去，就倒在了范质的臂弯里。

范质连忙招呼己子，亦是中书舍人的范旻，把宋王世子送入太医院中治疗，在没有醒来前，须臾不得离开。

赵普招呼曹彬和崔翰，隨同世子、范旻同往太医院，下达了和之前一样的命令，世子殤，全队皆斩。

文武大臣谁都明白，曹彬、崔翰和那些百战之士都不会治病疗养，但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最优秀的医者施展最精湛的医术，让世子恢復痊癒。

至於曹彬为何跟隨世子出现在这里，之前传闻曹彬裹挟世子逃走，意欲为周室死节的谣言，武德司的屠戮和大火，谁也不会傻到在这时提起，那样对某个一直垂首不语的人来说，太不礼貌了。

文臣武將更关注的，是政事堂对世子释放出的善意，是赵普对世子无限度的爱护，一朝天子两朝臣，政事堂代表著旧朝之相，而赵普这位归德军幕府谋主，代表著新朝之相，虽说范质等人进入新朝之后，短时间內不会被赵普等人取代，但那是早晚的事，然而，“两朝相府”，都对世子流露出近乎明示的倾向，爭名夺份。

新朝没有建立，两朝之相就进行表態和站队，认定江山社稷的继承人，这在歷史上都很罕见，上一个，名叫李世民，武德朝臣、贞观朝臣，无不认为唐太宗才是真命天子。

唐太宗还不是嫡长子，世子，可是经过礼法確定的殿下嫡长子。

殿下呢？

马上该称呼陛下了。

赵匡胤对政事堂、对幕府谋主的做法没有什么疑虑，出身行伍，他再清楚不过权力从何而来了。

政事堂也好，幕府宾佐也罢，连带著整个朝廷、天下的文臣、文官，想法再多，也动摇不了他的地位。

而且，赵匡胤对自我寿命无比有信心，他不会是梁唐晋汉周那样短命的皇帝，自信几十年后，他想做的事，谁也挡不了。

禪位大典正式开始。

符太后和小皇帝高坐御座，宣召宋王赵匡胤入殿，受禪位詔书。

隨后，尷尬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禪位詔书！

范质、魏仁浦以为王溥会擬詔討好新朝之主，而王溥却在这时候怯懦了，担忧史书上会留下阴谋顛覆旧朝之名，没有擬詔，同时，以为范质作为第一臣会擬詔，闹了个大乌龙。

赵匡胤终於变了顏色，没有禪位詔书，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不仅会给满朝文武留下笑谈，更会给后人留下话柄。

赵普立刻准备去擬詔，但禪位詔书需要引经据典，所讲必有来路、必有出处，非如此，不足以显示出禪位的重要、正统和严肃，况且，詔书最终还要存档，供后世记录於史册，容不得半点含糊，以他的水准，是难以做到的，就在他择人擬詔之时，翰林承旨陶谷忽然从班列中走了出来，从袖袍里拿出了道卷书。

赵普看过，当场宣读道：

“天生烝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受禪，三王乘时而革命，其极一也，惟予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有归。

咨尔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宋王赵匡胤，稟天纵之姿，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於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纳麓，东征西討，厥绩懋焉。

天地鬼神，享於有德，謳歌讼狱，归於至仁，应天顺人，法尧禪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呜呼钦哉，畏天之命。

钦此！”

禪位詔书下。

范质、王溥、魏仁浦扶著赵匡胤升阶纳陛，在东序换过袞冕皇袍，再回到大殿时，符太后、柴宗训已然从龙椅走下，升殿，即位，一气呵成。

“陛下万岁！”

符太后与柴宗训呼道。

大殿万岁之声顿时如山呼而起，“陛下万岁！”

“万岁！”

“万万岁！”

……

禪礼毕。

奉柴宗训为郑王，奉符太后迁居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