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帝姿(1/2)
为何保全柴氏子孙?
因为柴氏无罪!
新朝,逊周也。
但歷史上那么多杀戮前朝君王,以便斩草除根的故事,赵德昭为何不效仿?
此即去往代戾气,养天下和气。
赵德昭有“天下目標”,此世群雄並起,梁唐晋汉周,无不以杀立国,戾气太重了。
培育国脉,养成一点祥和之气,胜残去杀,须有英雄手段,这才是真的强者的宽容。
赵德昭知道,父亲也是这样想的,因为善待周室、太庙碑誓,本就是父亲將来会做的。
换言之,符太后、韩通无论答不答应君子之议,柴氏子孙繁衍生息都会得到新朝保护。
小小的欺诈,或者说欺君,赵德昭望著符太后动容的神情,並无愧意,只要他能登基为帝,自然会完成今日誓言。
“尔若登基为帝,可愿以『三恪』之礼待我周室?”符太后將赵德昭摆在了平等的位置,提出了稍稍逾越的请求。
赵德昭頷首,“自无不可。”
所谓“三恪”,就是本朝奉前朝三代的子孙为王侯,表示他们是本朝的客人,不是臣子,“恪”,有“敬”的意思,这是古来“兴灭国,继绝世”的礼制规定。
三千年前的西周王朝建立后,以周之前的舜后陈国、夏后杞国、殷后宋国为“三恪”,这种做法体现本朝“宽容”之义,同时显现视前朝为正朔,从而本朝也为正朔的意思。
唐乱之后,新的中原王朝建立,无不视旧的中原王朝为仇寇,通过各种手段证明旧朝的暴虐和无道,对待旧朝宗室,哪怕不杀个乾净,也是猜忌、督防之术层出不穷。
但在赵德昭看来,新朝也好,旧朝也罢,是光荣是丑陋,都在时间的流动中,不可分割,不可截流,歷史,很早就开始了,因此,不必“歷史从我开始”。
“三恪”之礼,或许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对柴氏后人可能意义重大,即便符太后出言討要,给了就是。
“是朕看错了人,尔不是状元之姿,而是大帝之资!”
符太后出身符氏將门,纵观天下,也就无裴不成朝的千年士卒河东裴家,贯穿五代政权更迭的沙陀李氏,吴越王族钱氏和十朝元老的冯道家族相提並论,先天贵女,令她心折的,从前只有世宗皇帝,现在,又多了赵德昭,生死两道影子逐渐重合,很像!很像!很像!
赵德昭感受到別样的情绪,默了一下,没有向前,没有向后,向左平移了一步。
小小动作,符太后顿时醒悟过来,心潮平息,望向了韩通,“太尉?”
“太后。”韩通躬身作礼,面露抗拒之色,对即將发生的事,他已然明晰,臣服一少子,是寧死也不愿意做的。
“世宗皇帝子孙厚薄,皆仰仗太尉了。”
没有降詔。
更没有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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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太后的话,却如刀子一般,插进了韩通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死,易事矣。
活。
才是不易。
世宗皇帝在死前,把江山和幼主託付给韩通,事到如今,江山註定无法保全,他可以为国殉葬,充当大周最后一个忠臣,那么,幼主及其他世宗皇帝子孙呢?
刀剑加身,韩通不怕,乱世之中,谁不杀人,谁不被杀,不过一死而已,可是,如何忍弃主公之子而求死?
韩通长嘆一声,朝著赵德昭单膝跪倒,拱手道:“愿奉主公之命,生死不改!”
“叔父请起。”
赵德昭双手扶起韩通,郑重道:“纵使他日德昭登基为帝,闕门之外,你我只敘亲戚之谊。”
这便宜叔父,是父亲饮宴时认下的,他非要坐实了不可。
大日西斜,落在赵德昭身上,犹如万丈光芒,不知为何,韩通心中鬱气缓缓消散了,喟然道:“悠悠苍天,何幸赵家。”
赵匡胤、赵德昭,赵氏父子,天下无双,韩通忽然想到,这可能就是山河再造,华夏一统的契机吧?
“德昭,请你下令吧。”韩通心悦诚服道。
符太后和小皇帝也望向了赵德昭,再怎么说,接下来都是一场政变,仅仅这两个字,便足以令人不安,更何况,韩家父子在赵匡胤必杀名单之上。
“太后、陛下,皇宫虽说安全,但政变之时,万事皆有可能发生,以臣父之谋,领军回返之时,必然先行遣使来向朝廷说明,大体逃不过兵卒阴谋拥戴,无奈为之,请圣勿忧的话,当举朝譁然之时,臣请圣母、圣上秘密移驾大相国寺,寻求空门庇佑,以免有心之人以圣人之首而邀功於新主,等到父亲进入宫廷,二圣再回,诸事皆安。”
赵德昭先对符太后、小皇帝进行交代,这世道的道德、忠心,都太过微薄和善变,要是二圣留在皇宫里,说不定就有哪个莽夫趁乱弒君。
就像父亲把赵家人都安排到寺院逃避搜捕一样,佛门净土,是个很好的避难之所。
符太后並不在意移驾,但听到佛门,却流露出几分为难。
世宗皇帝颁詔禁佛,被佛门称为“显德法难”,与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三场法难齐名,符太后担心,大相国寺不会庇佑世宗皇帝之子。
赵德昭看出了她的顾虑,继续道:“太后放心,父一辈,子一辈,佛门最讲因果,但不会把父亲的因果,报应在儿子的身上,臣冒犯,况陛下是小儿。”
显德法难,是世宗皇帝推行的一系列打压、限制和整顿佛门的政策,可那也是佛门应得的,趁著战乱频繁,社会动盪,佛门大肆扩张,甚至影响到了整个社会和国家,造成经济和人力的危机,还因销毁铜钱铸造佛像和铜器,直接导致了“钱荒”,但凡致力於富国强兵和统一天下的君主,都会对过度膨胀的佛门进行整飭。
佛门对世宗皇帝肯定心有怨憎,但世宗皇帝英年早逝,仅半年江山又失,即使再大的仇人,也该释怀了,何况是大相国寺中的高僧大德,不至於为难孤儿寡母。
“就依你所说。”
符太后做出了决定,政变消息传来至赵匡胤入宫的时间,是他们母子最危险的时候,挺过去,万事大吉,挺不过去,只能说天命如此,没有什么可以责怪的。
符太后的顺从,为赵德昭增添了几分信心,微微欠身,示做对二圣的感谢,再望向韩通,“叔父,父亲必杀您的原因,想必您已经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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