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烤肉聚会(1/2)
格兰杰太太带著三个孩子出门的时候,伦敦的天是灰的。不是那种要下雨的灰,是那种夏天常见的、把阳光过滤掉之后剩下来的、不亮也不暗的灰。
她站在门口把包背好,检查了一下赫敏有没有带钥匙,又看了一眼艾瑞斯脚上那双运动鞋——系带了,没问题。她低头的时候莉拉从她手肘下面钻了过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著伦敦的天空。
“莉拉没来过伦敦,莉拉只去过亚利桑那和霍格沃茨。”她把那件亮橙色t恤换掉了,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七分裤,脚上是那双棕色小皮鞋。
头上戴著一顶草帽,不是农场那顶,是一顶新的,帽檐比那顶小了一圈,前面別著一朵蓝色的小花。小花是莉拉自己缝上去的,花瓣有两片缝歪了,从正面看不出来,从侧面看能看出左边那片比右边那瓣低了一点。
格兰杰太太把门锁好,钥匙在口袋里。她看著莉拉帽子上的花伸手把左边那片花瓣往上扯了一下,没扯正,又扯了一下,歪得更厉害了。
“走吧,坐地铁。”格兰杰太太放弃了那朵花,转身朝街口走去。
赫敏和艾瑞斯並排走在后面。克鲁克山今天没跟出来,被留在了家里。格兰杰太太说“猫带去不方便”,赫敏把它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在它旁边放了一碗水和一碗猫粮,还有两条拆开的猫零食。
克鲁克山趴在沙发上看著她们出门的时候,眼神是一种“你们去吧我不想去”的安详。莉拉走在最后面,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小花在她头上歪著。
地铁站里人不多,她们站在月台上等车的时候,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赫敏凑过去看,写的是“伦敦地铁,深度大概在-十几米到-几十米之间,没有霍格沃茨的密道深”。
“你写这个干什么。”赫敏看著她把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
“记下来,回去给我爸看,他说他想知道伦敦地铁的隧道和靶场的地下靶道哪个深。”
“哪个深。”
“不知道,回去算。”
地铁来了,车厢里人不多,格兰杰太太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赫敏坐在她旁边。艾瑞斯坐在对面,莉拉爬上了她旁边的座位,两条腿悬在坐垫边缘,够不到地面。小皮鞋在空中晃著,鞋带今天系得很紧,两边的蝴蝶结大小一样,是莉拉出门前系了三次才系好的。
第一站是科文特花园,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街头艺人正在拉大提琴,琴盒打开放在地上,里面躺著几枚硬幣。曲子不是赫敏听过的那些,拉得很慢,每一个音符之间都隔著一个呼吸的距离。
莉拉蹲在琴盒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十便士的硬幣,放在琴盒里。硬幣落在琴盒底部的绒布上,没有声音。
“这是什么曲子。”莉拉站起来问那个拉琴的人。
“巴哈,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首。”那人没有看莉拉,琴弓在弦上继续拉著。
艾瑞斯在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盒shortbread(苏格兰黄油酥饼)。不是饼乾,是那种介於饼乾和蛋糕之间的、咬下去会掉渣的、甜得不太明显的东西。她把盒子打开递给赫敏,赫敏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掉了一身渣。她把嘴里的咽下去,拍了拍衣服上的渣,又拿了一块。
莉拉在市场里买了一个小的铜铃。不是那种掛在门上的大铃鐺,是那种可以系在手腕上的、声音很细的铃鐺。她把它系在鞋带上,走一步响一下,走一步响一下。市场里的人很多,铃鐺的声音被人声盖住了,但莉拉说她听得到,每一声都听得到。
格兰杰太太在卖奶酪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两块切达,一块红莱斯特,一块温斯利代尔。摊主是一个留著大鬍子的男人,围裙上沾著奶酪的碎屑,他用刀切奶酪的时候刀锋和奶酪之间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很细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的声音。他用油纸把奶酪包好,用麻绳扎了一个结,递给格兰杰太太。
“这是给你爸的,上次他说想尝尝英国的奶酪。”格兰杰太太把油纸包放进手提袋里。
艾瑞斯站在旁边看著那个手提袋里鼓出来的油纸包的轮廓,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又写了一个字。赫敏没看到写的是什么,但看到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第二站是波特贝罗路。格兰杰太太说这里的古董市场周末最热闹,但今天不是周末,人不多,摊位也只开了一半。卖银器的、卖旧书的、卖老照片的,还有一些卖赫敏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的。一个摊位上摆著几台旧相机,镜头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纹,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咔嗒”一声,声音很大,但叶片没有动。
艾瑞斯在那堆旧相机前面站了很久。她拿起一台黑色的、金属外壳的、重量比她预想的沉了不少的相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的铭牌上写著“leica”,旁边刻著一串数字。她把相机放下,拿起旁边那台银色的、小了一圈的、镜头可以伸缩的相机,举到眼前对著摊位对面的墙看了一眼。
“这个多少钱。”艾瑞斯没有把相机从眼前拿开。
摊主是一个戴著贝雷帽的老头,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
“那个是柯达雷丁纳,一九三几年的。还能用,八十磅。”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八十磅,把相机掛在脖子上。她转身的时候相机在她胸口晃了一下,金属的机身撞在她那件蓝色亚麻衬衫的扣子上,发出一声脆响。莉拉踮起脚尖看著那台相机,伸手摸了摸镜头边缘的金属环,金属环是凉的,她的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
“你买相机干什么。”赫敏跟在她旁边。
“拍照,拍你,拍猫,拍你爸妈的后院。”艾瑞斯举起来对著赫敏按了一下快门。快门的声音比那台旧相机小了很多,“咔嚓”一声,很轻。赫敏眨了眨眼睛,没来得及摆姿势。
“你拍了。”
“拍了。”
“我没准备好。”
“拍照不用准备。”艾瑞斯把相机从脸上拿下来,掛在胸前。
格兰杰太太在卖布的摊位前停下来,挑了几块印著小碎花的棉布。摊主是一个胖胖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双下巴会叠成好几层。她用尺子量了布的长度,用剪刀剪开,剪刀的刀刃在布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声音是一种很长的“呲”。她把布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递给格兰杰太太。
“给你妈妈的她说她想做窗帘。”格兰杰太太把纸袋塞进手提袋,袋口已经快撑不下了。
莉拉在卖旧玩具的摊位前找到了一个木头做的陀螺。不是魔法的那种,就是一块木头削成的、底部嵌了一颗玻璃珠的陀螺。她蹲在地上把陀螺转了一下,陀螺在地上转了几圈倒了。她又转了一下,这次比刚才久。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五十便士的硬幣放在摊位上,把陀螺揣进口袋里。口袋鼓出来一块,她用手按了按,按不进去,就让它鼓著。
午餐是在一家卖炸鱼薯条的小店里吃的。店不大,桌子只有四五张,墙上贴满了发黄的报纸和褪色的照片。格兰杰太太点了四份炸鱼薯条,四杯茶。
茶是装在马克杯里的,杯壁上印著英国国旗,国旗的红色已经褪成了粉色。炸鱼的外皮是金黄色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很响的“咔嚓”声,里面的鱼肉是白的,很嫩,不用嚼就能在嘴里化开。
莉拉用叉子叉起一块薯条,蘸了一点番茄酱,放进嘴里。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两条腿在桌子下面晃著,小皮鞋的鞋尖碰到了赫敏的小腿。
“好吃。”莉拉说。
格兰杰太太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目光在莉拉脸上停了一下。莉拉正在吃薯条,酱从嘴角溢了一点出来,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格兰杰太太没有说话,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你脸上有酱。”
莉拉接过纸巾在脸上擦了一下,纸巾上多了一条红色的印子。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赫敏注意到格兰杰太太在看著自己。那眼神不是“我有话跟你说”,是“我只是在看你”。她把目光移开看著艾瑞斯。艾瑞斯正在用那台新买的相机拍街角的路灯。她举著相机对著那盏灯柱,比划了好一阵才按下去。
“你拍一盏路灯。”赫敏说。
“路灯的杆是直的,相机的取景框也是直的,两个直的要对齐。”
“对齐了吗。”
“没有。”
她按了快门。
回到家的时候,格兰杰先生已经回来了。他站在厨房里削土豆,旁边放著一锅正在煮的水。看到她们进来的时候他把土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格兰杰太太的,粉红色的,胸口绣著一只猫,猫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
“回来了?买了什么?”
赫敏把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盒苏格兰短麵包、两块切达、一块红莱斯特、一块温斯利代尔、几块印著小碎花的棉布、一台柯达雷丁纳相机、一个铜铃、一个木陀螺,还有三条艾瑞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苏格兰围巾,围巾是羊毛的,深红色和深蓝色和深绿色。
格兰杰太太看著那三条围巾愣了一下,她记得艾瑞斯在摊位上只付了钱没拿货,摊主说过“你逛完了回来拿”。艾瑞斯是回去拿了的,她没说什么时候回去的,赫敏也没注意到她离开过。
“围巾,一人一条。”艾瑞斯从里面抽出那条深蓝色的围巾递给她。
格兰杰先生接过围巾在手里翻了一下,看了看標籤。
“羊绒的。”
“羊毛的,標籤是羊绒的,实际是羊毛的,卖家说的。”
格兰杰先生把围巾叠好放在桌上,看著艾瑞斯。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把围巾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標籤,又放下了。他回厨房继续削土豆。
艾瑞斯走到壁炉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著一个地址,是她家的。她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又往壁炉里撒了一把飞路粉。绿色的火焰躥起来的时候她把围巾塞了进去——不是“塞”,是把围巾团成一个球,扔进火焰里,围巾的羊毛烧焦的味道从壁炉里飘出来。
格兰杰先生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著那股青烟,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几分钟壁炉的火焰又变绿了,一只手从火里伸出来,手里拎三条围巾。围巾上一点烧焦的痕跡都没有,叠得比艾瑞斯塞进去的时候整齐了不知道多少倍。那只手把围巾放在壁炉台上,又缩了回去。
(艾瑞斯送回去让她妈妈加几个让围巾耐用的小咒语去了,顺带一提她一共买了七条)
“你妈收到了。”赫敏说。
“嗯。”艾瑞斯把围巾从壁炉台拿到桌上重新分了一下——深蓝色给赫敏,深红色给格兰杰太太,深绿色给格兰杰先生。
格林太太接过那条深红色的围巾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摸著边缘的流苏。
“谢谢,很软,我喜欢这个顏色。”
格兰杰太太的手指在围巾的流苏上停了一下,她继续摸著围巾的流苏,一下,两下,然后把它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壁炉的火焰在艾瑞斯转身的时候又变绿了。这一次不是同一人的手伸出来,那两只手都端著东西——一大块肉,牛肋排。不是超市里那种切好的一块一块的真空包装的肋排,是整扇的,肋骨还连在一起,骨头的长度大概有赫敏的小臂那么长。
肉的顏色是深红色的,表面有一层醃料,醃料的顏色是接近黑色的深棕,风乾之后在肉的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壳。两只手把牛肋排从壁炉里拖出来的时候,肋骨在石板地上颳了一下,发出“呲”的一声。
两只手的后面是一张脸。托马斯的脸从火焰里探出来,额头上有汗珠,鼻尖上有一点烧焦的飞路粉。他把牛肋排放到地上,整个人从壁炉里爬出来的时候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t恤上印著“everything is bigger in texas”几个字,后面跟著一件格纹的围裙,围裙的带子没有系好,拖在地板上。手上戴著一副厚厚的隔热手套,手套是格纹的,和围裙的花色一样。
“东西有点多,一次拿不完。”托马斯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围裙口袋里,转身朝壁炉里喊了一声。“赛琳——炉子——”
壁炉的火焰又变绿了。一只穿著黑色帆布鞋的脚从火里踩出来踩在壁炉前的石板地上。然后是另一只。赛琳从壁炉里出来的时候穿著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和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手里端著一个用锡纸包著的东西。
不是包著的,是用锡纸裹了很多层,裹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球形。她把球放在桌上,锡纸的表面还有余温,摸上去是温的,但不烫。
赛琳把锡纸一层一层拆开,露出里面的铸铁锅。锅是黑色的,锅盖上印著一个牛的图案,牛的头朝著左边,尾巴朝著右边。她把锅盖打开,里面是土豆泥,土豆泥的表面放著一块黄油,黄油正在慢慢融化,从固態变成了半透明的液体,从半透明的液体变成了金黄色的油,沿著土豆泥的表面往下流。
莉拉踮起脚尖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不是艾瑞斯那种,是一个更小的、封面印著草莓的——写了一个字。
格兰杰太太站在厨房门口看著那扇牛肋排。格兰杰先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著那个没削完的土豆。他看著地上的牛肋排,把土豆放在茶几上,走到壁炉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肉的表面。醃料没有沾到他的手指上,壳太硬了。
“这个要烤多久。”格兰杰先生站起来,手指上什么都没沾到。
“两个小时,慢火,我带了炉子。”托马斯转身又进了壁炉。过了大概半分钟,他从壁炉里拖出来一个烤炉。不是赫敏在亚利桑那见过的那个用砖砌的烤炉,是一个用铁板焊成的、带轮子的、上面有一个可以掀开的盖子的、比赫敏家的灶台大了一倍的烤炉。
炉子的表面刷了一层黑色的耐高温漆,把手的位子缠了几圈粗麻绳。炉子的轮子在石板地上滚过去的时候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托马斯把它推到后院的玻璃门前,把剎车踩下去,轮子不动了。
格兰杰太太打开后院的玻璃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伦敦夏天傍晚那种不冷不热的、让人想在外面坐一会儿的、混杂著青草和邻居家烤肉的味道。格兰杰先生在后院的石板地上铺了一块旧桌布。桌布是格子的,红白相间,边角有几处被蜡烛烧过的痕跡。
托马斯把炉子的盖子掀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温度计插进炉膛侧面的孔里。温度计的指针慢慢转,从最左边转到中间偏右的位置停了。
“温度够了。”托马斯把那扇牛肋排从地上端起来,走到炉子前面,把肉放在烤架上。肉的表面接触烤架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呲——”。醃料被加热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不是赫敏在亚利桑那闻到过的那种,不是烟燻味,是一种更深更厚的、混合了黑胡椒和蒜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的味道。
赛琳从袋子里又拿出了几样东西。一袋玉米,一袋青椒,一袋洋葱,一袋蘑菇,还有一瓶她自己在农场里醃的泡菜。泡菜的罐子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是浅棕色的,泡菜的顏色是接近白的浅绿。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用叉子叉了一块泡菜放在格兰杰太太面前的小碟子里。
格兰杰太太看著那块泡菜,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皱,是那种酸味刺激到腮帮子之后的自然反应。她把剩下的半块泡菜放回碟子里,又拿起来吃了。莉拉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巧克力饼乾,拆开包装放在桌上。
艾瑞斯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对著那扇正在烤架上滋滋作响的牛肋排按了一下快门。快门的声音在后院里被风吹散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点被烤炉的“呲呲”声盖住了。
赫敏搬了几把椅子从厨房出来,在后院的石板地上摆了一圈。椅子不是一套的,有两把是木头的,两把是金属的,还有一把是塑料的,白色的,椅背上印著一朵已经褪了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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