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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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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一天,赫敏从壁炉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霍格沃茨的校袍。不是她不想换,是伊斯特把壁炉打通的时间定在了上午十点,她九点五十八分才从床上爬起来,用了两分钟套上校袍、抓起书包、把克鲁克山塞进猫包,然后一头扎进了绿色的火焰里。

“埃文斯家靶场。”她喊完这句话的时候,舌头差点被自己的牙齿咬到。

亚利桑那的阳光在她从壁炉里滚出来的瞬间糊了她一脸。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还抓著猫包。猫包里的克鲁克山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满的“喵”,然后用爪子开始扒拉拉链。

一双棕色的工装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靴子的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几点干了的泥巴。

“你跪在地上干什么。”艾瑞斯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

“壁炉的出口太高了,我踩空了。”赫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壁炉——不是她家那种窄小的、嵌在墙里的老式壁炉,是那种用石头砌的、大得能塞进一整棵圣诞树的、像一张张开了嘴的怪兽一样的壁炉。壁炉的两侧各放著一盆仙人掌,仙人掌的高度快到她的腰。

克鲁克山从猫包里挣扎著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四周,然后整只猫从拉链缝里挤了出来。它的四只爪子落在石头地板上,尾巴竖得笔直,耳朵朝各个方向转了一圈,然后它跑了。

它跑起来的样子和它在霍格沃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在霍格沃茨,它走路的时候尾巴是垂著的,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在走廊里巡逻的老级长。但在这里,它的尾巴朝上翘著,四条腿的频率快了一倍,像一只被解开了绳子的、关了很久终於被放出来的、薑黄色的弹簧玩具。

它衝出了敞开的大门,跑进了苜蓿地里。苜蓿的高度刚好没过它的肚子,它的脑袋在绿色的草叶上面一窜一窜的,像一条在游泳的、毛茸茸的、长著四条腿的鱼。

“它疯了。”赫敏说。

“它上次来也是这样,先跑三圈,再吃东西。”艾瑞斯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短裤,脚上是那双棕色工装靴。头髮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发绳是黑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角比平时翘了一点点。

莉拉从艾瑞斯身后窜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t恤,领口有一圈白色的小花,下身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那双棕色小皮鞋。头上没有戴帽子,头髮用两根黄色的小发卡別在耳后,露出两只大耳朵。星星耳环在耳朵上晃著。

“克鲁克山跑了!莉拉去追!”莉拉朝苜蓿地的方向冲了出去。她的腿短,跑起来的速度比克鲁克山慢了不少,但她跑得很认真,两条小短腿交替的频率快得像一台缝纫机。苜蓿地的草比她的人还高,她跑进去之后就看不到了,只能看到苜蓿的草叶在她经过的时候晃动一下,然后恢復平静。

赫敏站在门口,看著苜蓿地里两条移动的轨跡——一条是克鲁克山的,草叶被它拨开之后弹回来的幅度很小;一条是莉拉的,草叶被拨开之后弹回来的幅度很大,因为她的身体比猫宽了不止一倍。两条轨跡在苜蓿地里画著不规则的圆,有时候靠近,有时候分开。

“你爸呢?”赫敏问。

“在靶场,今天有人包场。他在那边看著。”艾瑞斯从门边的鞋柜上拿起一顶遮阳帽,递给赫敏。

“戴上,晒。”

赫敏接过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这是谁的?”赫敏问。

“我爸的,他头大,你戴会松。”艾瑞斯伸手把帽子后面的调节绳拉了一下,帽子缩紧了一圈,稳稳地扣在赫敏的头上。“好了。”

她们穿过苜蓿地边上的土路,朝靶场的方向走去。克鲁克山从苜蓿地里窜出来,跟在她们脚边走了几步,然后又窜回了苜蓿地。莉拉从苜蓿地里探出头来,脸上粘著几片碎草叶,头髮上掛著一小撮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绒毛。

“莉拉没追上!克鲁克山跑得太快了!莉拉的腿太短了!”莉拉从苜蓿地里爬出来,站在路边,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有汗珠,汗珠顺著鼻樑往下流,在鼻尖上掛了一下,滴在地上。

“休息一会儿,它跑累了会自己回来。”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好的手帕,递给莉拉。莉拉接过手帕,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手帕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靶场到了,射击位后面站著几个人,每人面前都摆著一把枪。枪的种类不一样,有步枪,有手枪,还有一把赫敏叫不出名字的、枪管特別长的、看起来像从某个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东西。

托马斯·埃文斯站在最右边的射击位后面,手里拿著一个记录板,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身是卡其色的工装裤,脚上是和艾瑞斯同款的棕色工装靴。

他看到了赫敏,把记录板夹在腋下,朝她们走过来。他的脚步很大,每一步都迈得很开,靴子在碎石子地上踩出很响的“咔嚓”声。

“赫敏!你来了!”托马斯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大。他走到赫敏面前停下来,伸出手。赫敏把手伸过去,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握了两下,鬆开。“艾瑞斯说你今天到,我早上把壁炉的烟道通了,怕灰太大呛到你。”

“谢谢埃文斯先生。”赫敏说。

“叫托马斯就行,叫先生太老了。”托马斯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看著赫敏的脸。“你比之前照片上看起来小一点,不是矮,是脸小。艾瑞斯给我的那张照片是你俩在靶场拍的,你戴著耳罩,脸被耳罩遮了一半,我以为你脸大。”

赫敏看了一眼艾瑞斯,艾瑞斯看著別处。

“那张照片是你拍的?”赫敏问。

“……”

“她拍完寄给我的。信上写著『爸爸收』,里面就一张照片,没有信。”托马斯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给赫敏看。纸上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画——一个人,一只猫,一个长方形,几个圆圈。赫敏认出了那个长方形是game gear,那几个圆圈是金环。

“这是她去年寄的,画的是她在玩游戏机。”托马斯把纸叠好塞回口袋,转身朝靶场里面走去。“跟我来,给你们看点东西。”

他走进靶场旁边的一间小屋。小屋是用木头搭的,门口放著一个铁桶,桶里插著几根用完了的靶纸捲筒。他推开门,赫敏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飘。

屋子的角落里堆著几个木箱,木箱上面蒙著一层灰。托马斯走到最里面的那个木箱前面,用靴子尖把箱盖撬开。箱盖弹开的时候,灰尘从箱子里扬起来,在光柱里翻了个跟头。

他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把枪,但不是赫敏之前见过的那种——这把枪的枪管很长,枪托是木头的,木头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漆,漆已经磨损了很多,露出下面浅色的木纹。

枪身上没有任何塑料部件,全是金属和木头,金属的部分有一层暗灰色的氧化层,不是生锈,是时间在它表面留下的、像皱纹一样的东西。

“斯普林菲尔德m1873。四十五口径。单发。后膛装填。”托马斯把枪举起来,枪口朝上,用另一只手托著枪托。“一八七三年產的,一百二十一年了,还能打。”

赫敏看著那把枪它的年龄比她奶奶还大。

“你从哪里弄来的?”赫敏问。

“拍卖会,一个人不玩了,整批出的。我挑了这几把还能打的。”托马斯把枪放回箱子里,又从里面拿出了另一把。这一把更短,更粗,枪管不是圆的,是八边形的。枪托上刻著几个字,赫敏凑近了看,是一个名字和一组数字。

“温彻斯特m1866,绰號『yellow boy』。因为这个枪的枪身是黄铜的。”托马斯把枪翻过来,露出枪身底部那块黄铜板。黄铜的顏色在暗室里泛著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光,不像金属,更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琥珀。“这批枪里有三把是能打的,其他的收藏用。”

他把枪放回去,从箱子里拿出了第四样东西。不是枪了。是一个盒子,木头的,不大。他把盒子打开,里面铺著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著几颗子弹。子弹的弹头是铅灰色的,弹壳是黄铜色的,比赫敏在靶场打的那把点二二的子弹大了好几圈。

“这是给那把斯普林菲尔德配的,黑火药。打的时候烟很大,声音也大,但很稳。”托马斯把盒子盖上,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午你们可以试试,这几把老傢伙的打起来有意思。”

赫敏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是“我都知道了你不用看我”的平淡。

“你打过这些吗?”赫敏问。

“打过,那把斯普林菲尔德的后坐力比看起来小,枪托顶著肩膀,扣扳机的时候声音在耳朵里响很久。”

托马斯把木箱的盖子盖上,用脚把箱子踢回了角落里。

“走,带你们去看动物,莉拉刚才来说羊圈里有只羊的腿卡在柵栏里了,她弄不出来。”

三个人走出小屋,阳光从头顶上砸下来,赫敏的眼睛眯了一下才適应。莉拉站在小屋门口等她们,她的t恤上粘著几根乾草,鞋带上缠著一小撮羊毛。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跑的还是被太阳晒的。

“羊卡住了,莉拉拉不出来,羊比莉拉大。”莉拉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赫敏。“这边。跟莉拉走。”

羊圈在靶场的另一边,穿过苜蓿地旁边的一条小道,走大概五分钟,就能闻到一股很浓的、混合了乾草和羊粪的味道。

味道不臭,是那种乾燥的、发酵过的、像某个农舍里常年积累下来的气味。羊圈的柵栏是木头的,刷了一层白色的漆,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灰色的木头。

一只白色的羊把脑袋伸出了柵栏的缝隙,它的脖子卡在两根木条之间,身体在柵栏里面,头在外面。它的嘴在嚼著什么——大概是地上的一丛草——嚼得很安详,完全没觉得自己被卡住了有什么问题。

“就是这只,莉拉拉不动。”莉拉站在羊的旁边,双手叉腰,仰头看著那只羊,羊比她高了一倍不止。

托马斯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羊的脖子和木条之间的缝隙。他把羊的头往左边转了一下,又把羊的身体往右边推了一下,羊就从柵栏里出来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没卡住,它就是脑袋伸出去吃草,懒得缩回来。”托马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只羊从柵栏里出来之后,站在他旁边,低头开始吃地上的草。

赫敏看著那只羊,它的毛是白色的,捲曲的,在阳光下泛著一种奶油色的光。它的眼睛是水平的,瞳孔是长方形的,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不是冷漠,是它根本不在乎你是谁。

“这是绵羊还是山羊?”赫敏问。

“绵羊,山羊的尾巴是朝上的,这个是朝下的。”托马斯指著羊的尾巴。尾巴很短,垂在屁股后面,像一小截被剪短的绳子。“这圈里养了十二只,那边的圈是山羊,六只,再过去是牛,三头。”

克鲁克山从苜蓿地里窜了出来,跑到羊圈旁边,隔著柵栏看著里面的羊。它的尾巴竖著,耳朵朝前转,瞳孔放得很大。

一只羊走到柵栏边,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克鲁克山的鼻子。克鲁克山退了一步,然后又走回来,又碰了一下。羊的鼻息把克鲁克山的鬍鬚吹得往后倒,克鲁克山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开。

“它不怕羊。”赫敏说。

“它不怕任何东西。”艾瑞斯说。

莉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蹲在那只刚被解救出来的羊旁边,开始梳它的毛。羊站著不动,嘴在嚼,尾巴在甩。莉拉从羊的背上梳下来一小团羊毛,塞进口袋里。

“莉拉要攒羊毛,攒够了织围脖,羊毛的比羊绒的暖。”

“你从羊身上现薅羊毛。”赫敏说。

“莉拉没有薅,莉拉用梳子,梳下来的毛是羊自己掉的,不是莉拉拔的。”莉拉把梳子在羊的肚子上梳了几下,又攒了一小团,塞进口袋。

托马斯站在羊圈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羊群。

“赫敏,你挑一只。”

“挑一只什么?”

“羊,你看著顺眼的。”

赫敏看了看羊圈里的羊,十二只白的,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团被揉皱了又展开的云。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只羊的脸——都是一样的,长方形的瞳孔,捲曲的毛,垂著的尾巴。她隨便指了离她最近的那只。

“这只。”

托马斯看了一眼那只羊,点了点头。

“好。”

下午五点,赫敏坐在门廊的摇椅上。她从靶场回来后洗了澡,换了一身乾净衣服——艾瑞斯给她准备的,浅灰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短裤,短裤的腰围大了一点,她用一根绳子系住了裤腰。她的头髮还没干透,散在肩膀上,把t恤的肩部洇湿了一小片。

烤全羊的味道从后院飘过来,是一种已经烤好了、正在从烤架上往下搬的味道。木炭的烟和羊肉的油脂混在一起,在空气里形成一种棕色的、肉眼可见的薄雾。

艾瑞斯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把刀。不是菜刀,是一把很长的、刀身窄的、刀刃上还粘著肉汁的刀。她把刀放在门廊的桌上,在赫敏旁边的摇椅上坐下来。

“烤好了。”艾瑞斯说。

“那只羊。”

“你挑的那只。”

赫敏看著她,艾瑞斯看著苜蓿地。

“我挑的那只羊?今天下午在羊圈里指的那只?”

“对,就是那只。”

赫敏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后院。后院的中央放著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搁著一只烤得金黄的羊。羊的四肢被绑在架子上,身体被烤成了均匀的棕褐色,表皮上有一些焦黑的斑点,是油脂滴到木炭上之后烧出来的。羊的嘴里塞著一颗苹果,苹果被烤得皱巴巴的,表皮的顏色从红色变成了深褐色。

托马斯站在烤架旁边,手里拿著一把和艾瑞斯那把几乎一样的刀,正在从羊的腿上切肉。他切下来的肉片薄薄的,边缘是焦的,中间是嫩的。他把肉片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递给赫敏。

“尝尝,你挑的那只。”

赫敏接过盘子,拿著叉子叉了一片肉放进嘴里。肉是烫的,表皮是脆的,咬下去的时候能听到“咔”的一声。里面的肉是软的,不需要嚼就能在嘴里化开。味道不是咸的,是一种很纯粹的、带一点点甜味的、像被木炭的烟燻过的、但烟味又不重的肉味。

她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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