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1/2)
赫敏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脖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她的头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歪向左侧,左耳几乎碰到了左肩,颈椎在某个不该弯曲的位置上弯曲了整整一夜。
她试图把脑袋正过来,发现这个动作需要调动至少七块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拥有的肌肉,而这七块肌肉每块都在发出一种类似於老旧木门合页转动的声音。
“咔。”
她听到了自己的脖子在说话。
第二个感觉是腿也不是自己的。扶手椅的长度远远小於她的腿长,她的膝盖以下的部分一直悬空著,脚在夜里找不到落脚点,於是在某个时候自动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把脚搭在了克鲁克山的背上。
克鲁克山用一种令人惊讶的宽容承受了整夜的重量,此刻正以一种“我原谅你了但请记住你欠我一条三文鱼”的表情看著她。
克鲁克山从赫敏的膝盖上站起来,伸了一个很长的懒腰,前腿伸到最远,屁股撅到最高,整个身体拉成了一座薑黄色的拱桥。它完成这个动作之后跳下扶手椅,走到艾瑞斯的床边,用鼻子拱了拱垂在床沿上的被角。
被子下面没有人。
艾瑞斯站在茶水台前,背对著房间,正在往一只杯子里倒蜂蜜。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今天的毛衣领子很高,包住了整个脖子,袖口长到手背,只有指尖露在外面。她的头髮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辫尾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扎著。
厨房的方向飘来了莉拉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首旋律简单到只有三个音在不断重复的歌,歌词大概是某种家养小精灵的语言,赫敏一个词都听不懂,但调子很欢快,欢快到她怀疑莉拉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
“早上好。”赫敏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在刮黑板,因为她的喉咙在夜里乾燥了太久。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早上好。”
“早上好。”艾瑞斯端著茶杯转过身,“你睡了九个小时十四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睡了多久?”
“我在衣柜里找到了一条多余的毯子,盖在你身上,然后看了眼时间。”
赫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多出来的那条毯子。深灰色的,羊毛质地,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流苏。她完全不记得这条毯子是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
“你失眠的时候是不是就数自己的心跳?”赫敏把毯子叠好,放在扶手椅的扶手上,然后站起来。她的腿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失去了一瞬间的知觉——腿麻了。她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等麻刺感过去,“数到睡著为止?”
“数到睡不著为止。”艾瑞斯说。
莉拉从厨房的方向跑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套全新的衣服——一件草绿色的、带兜帽的短外套,一条奶白色的灯芯绒长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鞋头圆滚滚的系带皮鞋。
头上没有戴贝雷帽,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草绿色的髮带,把头髮箍到了脑后,露出两只大耳朵。耳朵上戴著昨天那对星星耳环,星星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赫敏小姐醒了!莉拉做了早餐!今天有新鲜的麵包!自己揉的面!自己发酵的!莉拉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酵了!麵团在厨房的碗柜里待了一整夜!”莉拉像一颗草绿色的子弹一样衝到赫敏脚边。
赫敏低头看著她。
“莉拉,你这个点不是应该在伊斯特教授那里做早餐吗?”
莉拉的表情在零点三秒內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切换——从“元气满满”到“莉拉不想听到那个名字”,她用手指著厨房的方向:“麵包要凉了,快点来吃。”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赫敏看了一眼艾瑞斯,艾瑞斯端著茶杯,表情什么都没写。赫敏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莉拉的草绿色兜帽在走廊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她把腿上的麻刺感彻底甩掉,跟著莉拉的背影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大小和她的宿舍差不多,但塞进去的东西是这个房间的三倍。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著一口黑色的铁锅,锅盖盖著,蒸汽从锅盖边缘的缝隙里挤出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灶台旁边是一个木製的料理台,檯面上撒著一层薄薄的麵粉,麵粉上还留著莉拉揉面时的手印。
麵包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一个圆形的、外皮金黄色的、表面划了一个十字刀口的乡村麵包,正靠在铁丝架上散热,麵包的底部还在滋滋作响。
莉拉站在灶台前,手里拿著一把比她的手臂还长的木勺,正在锅里搅动什么。她踮著脚尖才能看到锅里的內容,每一次搅动都需要整个手臂画一个大弧线,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她在指挥一支交响乐团。
“南瓜粥。”莉拉没有回头,“莉拉知道赫敏小姐喜欢南瓜粥,莉拉今天早上特意做的。用的是赫敏小姐带来的南瓜,那个南瓜很好,肉很厚,籽很少,煮出来的粥顏色很正。”
赫敏从架子上拿了一块麵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外皮是脆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里面的组织是软的、带著微微的弹性和一种温暖的、麦子被烘烤后特有的甜味。
“莉拉,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钟,莉拉五点钟起来的!”莉拉把木勺从锅里拿出来,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把勺子上多余的粥磕回锅里。
赫敏喝了一碗莉拉盛的南瓜粥,吃了一片抹了蜂蜜的麵包,又喝了一杯艾瑞斯泡的红茶。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晨光从黑湖水的方向斜射进来,在厨房的砖墙上投下一排平行四边形的高光。
“我得回去了。”赫敏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去换校袍,八点有变形术课。”
她走到她昨晚睡了一夜的扶手椅旁边,把那件叠好的灰色毯子重新打开,搭在扶手上。她把薑饼的油纸包从书包里掏出来——还有三块薑饼,莉拉昨天只吃了两块,剩下的还在纸包里——她把纸包放在克鲁克山旁边,薑饼的油渍透过纸包在窗台上洇了一小片。
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艾瑞斯。”
“嗯。”
“谢谢你让我睡这里。”
“你没有睡床,你睡的是扶手椅。”
“谢谢你让我在扶手椅上睡了一夜。”
“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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