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1/2）

赫敏是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想到艾瑞斯的。

那天她从伊斯特的套房出来，手里还拿著一瓶变色的墨水，脑子里全是刚才自己的守护神，那只银白色水獭在空气中游动的样子。她走在回格兰芬多塔楼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因为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艾瑞斯会召唤出什么？

赫敏对这个问题的兴趣，和对“克鲁克山今天吃了什么”的兴趣差不多——不是那种需要严肃对待的、学术性的兴趣，而是一种纯粹的、基於个人好奇心的兴趣。她想知道那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保持面部肌肉完全不动的人，心里到底装著什么样的快乐。

不是“她有没有快乐的记忆”这个问题——

是那些记忆得有多强，才能让那张脸產生任何波动。

接下来的三天里，赫敏每次在走廊里看到艾瑞斯，脑子里都会闪过“守护神咒”三个字。但她没有立刻开口。赫敏虽然衝动，但並不鲁莽。她知道守护神咒不是“我教你，你学”那么简单的事。她需要一个合適的时间、一个合適的地点，以及一个合適的理由。

理由其实很好找，她在周三的魔咒课上看到弗立维教授讲解快乐咒的时候就想到了——艾瑞斯这样的人，学守护神咒应该比学快乐咒容易。快乐咒需要调动积极情绪，而艾瑞斯的积极情绪大概和她调用的方式不太一样。

周四下午，赫敏在走廊里拦住了艾瑞斯。

艾瑞斯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个盘子，盘子里放著三块刚出炉的、还在冒热气的黄油饼乾。她看到赫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停住了脚步。

“格兰杰小姐。”

“艾瑞斯。”赫敏在她面前站定，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饼乾，“你刚从厨房出来？”

“嗯。”

“莉拉做的？”

“不是，是我自己做的。”艾瑞斯用下巴指了指北塔的方向，“莉拉在看电视剧，她说今天没空帮我。”

赫敏伸手拿了一块饼乾，咬了一口。黄油味很浓，甜度刚好，边缘烤得比中间脆一些。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赫敏一边嚼一边问。

“有。”

“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黑湖边，瓦尔德斯教授之前教了我一个咒语，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

艾瑞斯看著赫敏，赫敏看著她，艾瑞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什么咒语。”

“守护神咒。”

艾瑞斯想了想。

“好。”她说。

赫敏愣了一下。她本来准备了一段关於“这个咒语很难但我觉得你有能力掌握”的说辞，以及一段关於“如果你不想学也没关係”的退路说明，以及另一段关於“伊斯特教授会帮忙看著摄魂怪”的安全保障。

一个字都没用上。

“你就说好？”赫敏问。

“你说我可以试试，”艾瑞斯说，“那我就试试。”

赫敏张著嘴站了一会，把剩下的饼乾塞进嘴里，点点头走了。

周五下午一点半，赫敏准时出现在了艾瑞斯的宿舍门口。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艾瑞斯正在穿鞋——白色运动鞋，鞋带系成了两个大小一致的蝴蝶结。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头髮扎成一个低马尾，发绳是深棕色的。

克鲁克山趴在扶手椅上，没有戴伊莉莎白圈，脖子上光溜溜的。它看到赫敏进来，耳朵转了转，但没有站起来。

“你今天穿得很……运动。”赫敏说。

“你说要去黑湖边。”艾瑞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湖边风大，穿卫衣比较合適。”

赫敏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了一件厚毛衣，外面套了斗篷，围巾绕了两圈。她觉得艾瑞斯的穿衣逻辑比她高效得多。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穿过地窖走廊，经过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入口，沿著一条斜坡往上走了大约五分钟，从城堡侧门出来，到了黑湖边。

十二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湖面上时不时吹来一阵带著水腥味的气流。草地上散落著几片从禁林方向吹来的枯叶，大部分已经被风堆到了靠近城堡墙根的位置。

伊斯特已经在了。

她坐在湖边空地上的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灰色的工装裤，脚上是——艾瑞斯低头看了一眼——黑色运动鞋。她的头髮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飘。

她手里拿著一本杂誌。封面上印著一辆红色的、看起来很光滑的车，右上角有一行白色的大字，德文的，赫敏只看懂了“motor”这个词。

“瓦尔德斯教授。”赫敏走过去。

伊斯特把杂誌翻到下一页，头都没抬。

“来了？摄魂怪准备好了，在那个盒子里。”她用下巴朝身边指了一下。石头旁边的草地上放著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铁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標记。

“你们先练，”伊斯特翻了一页，“我看著。”

赫敏蹲下来把小铁盒拿起来掂了掂，很轻。

“教授，您確定这个盒子安全吗？上次摄魂怪出来的时候——唔。”

赫敏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

艾瑞斯站在赫敏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正抬头看著天空。天上有几朵灰色的云，移动速度很慢，形状像被打散的棉花糖。她的表情是艾瑞斯式的標准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

赫敏深吸一口气，把小铁盒放回石头旁边，走到艾瑞斯面前。

“好，开始之前，我先跟你说一下这个咒语的基本原理。”

她从口袋里掏出魔杖，举到艾瑞斯面前。

“『呼神护卫』，就是这句。魔杖挥动的轨跡是一条向上的弧线——不是刺，不是划，是从下往上的、像把什么东西从地面捞起来的动作。”

她做了一遍示范，银白色的光从杖尖涌出来，没有召唤守护神，只是光。那道光在空气中画了一条弧线，停了几秒，消散了。

“守护神咒的本质不是咒语，不是手势，是记忆。”赫敏把魔杖放下来看著艾瑞斯，“你需要一段足够强大的、快乐的记忆。不是『开心』，不是『今天天气不错』，是比恐惧更强的快乐。”

艾瑞斯听著。

“简单的说法是，”赫敏想了想措辞，“当你面对摄魂怪的时候，你脑子里所有的害怕、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被放大。你唯一能对抗它的东西，是一段在你心里比所有害怕加起来都更重的记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羊皮纸展开递给艾瑞斯。上面是赫敏自己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行都按照严格的左对齐排列。

“这是伊斯特教授给我的笔记，我整理过一遍了。你不需要背下来，但你最好把第二段和第三段多读几遍。”

艾瑞斯接过羊皮纸低头看。

第二段写的是：“快乐的记忆不是找出来的。是你在想它的时候，它会来找你。它找到你的时候，你藏不住它。”

第三段写的是：“如果你在想某件事的时候，你的嘴角会自己动，那就是对的那件事。”

艾瑞斯把这两段看了两遍，她的嘴角没有动。

“你试一次。”赫敏把魔杖递给她。

艾瑞斯接过魔杖，她的手指修长，握魔杖的方式和赫敏不一样——赫敏握得很紧，指节会发白；艾瑞斯握得很鬆，像是拿一支写字的笔。

她举起魔杖。

“呼神护卫。”

杖尖什么都没有。

艾瑞斯放下魔杖看向赫敏。

“你刚才想什么了？”赫敏问。

“厨房新到的麵粉。”艾瑞斯说。

赫敏闭了一下眼睛。

“艾瑞斯，守护神咒不能用『厨房新到的麵粉』。”

“为什么？”

“因为它不够——它不够强大。”

“我很期待那批麵粉。”艾瑞斯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上次的那批麵筋含量太低了，做麵包的时候总是发不起来，莉拉说新到的麵筋含量会高一些。”

赫敏把两只手插进自己的头髮里，往后捋了一下，鬆手，头髮恢復原状。

“好，我们换个方式。”赫敏从口袋里掏出魔杖，召唤出了她的守护神。

那只银白色的水獭从杖尖跳了出来，比上次更凝实了一些。它在赫敏脚边转了一圈，然后仰头看著艾瑞斯。水獭的眼睛是两颗发光的银色珠子，没有表情，但整个身体散发出一种温暖的、让人想伸手摸的光。

艾瑞斯低头看著那只水獭，她看了好久。

“好看。”她说。

赫敏把守护神收了回去。

“这是我的，每个人召唤出来的守护神都不一样。你不需要管你会召唤出什么，你只需要找到对的那段记忆。”

艾瑞斯站在那里，风吹著她的卫衣下摆轻轻拍打裤腿。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魔杖，然后闭上了眼睛。

赫敏没有说话，伊斯特翻了一页杂誌，风把纸张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艾瑞斯闭著眼睛站了大概二十秒钟。她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肩膀没有任何起伏的幅度变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呼神护卫。”

魔杖尖端喷出了一小团银白色的光。不大，大概只有一个橙子的大小，光团在杖尖上方悬浮了一秒左右，然后像一个没有吹圆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消失在空气里。

不是完整的守护神，但比“什么都没有”强了无数倍。

赫敏盯著那团光消失的位置，然后看著艾瑞斯。

“你想了什么？”

“莉拉织的那顶红帽子。”艾瑞斯说。

“然后呢？”

“克鲁克山戴著那顶红帽子吃吞拿鱼。”艾瑞斯说，“它的鬍子沾了汤汁。它在用方巾擦脸。”

赫敏的嘴巴微微张开，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两秒钟，然后合上了。

那团光只有橙子大小，但它是银白色的，不是灰色，不是雾状——是纯粹的、带著暖意的银白色。她在伊斯特的笔记里读到过，银白色的强度取决於记忆的质量，而不是记忆的强度。不是说记忆要有多“大”，而是有多“对”。

艾瑞斯找到了一个“对”的记忆。

赫敏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非常想发表一番关於“人类情感与魔法输出之间非线性关係”的学术评论。但她忍住了。

“再来一次，”赫敏说，“保持那个画面。”

艾瑞斯闭上眼睛，两秒钟后睁开。

“呼神护卫。”

银白色的光再次从杖尖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橙子大小。光团膨胀到了苹果的大小，形状比上次圆了很多，边缘不再模糊。

它持续了大概两秒钟才消散。

“再来。”

“呼神护卫。”

苹果变成了小南瓜的大小，光的边缘开始出现了轮廓——不是完整的动物形状，而是一种模糊的、圆润的、轮廓线带著绒毛质感的形状。

伊斯特从杂誌后面抬起了眼睛。

赫敏退开了一步，给艾瑞斯留出更大的空间。她看到艾瑞斯的魔杖尖端那个银白色的光团在微微颤抖。不是艾瑞斯的手在抖，是光团本身的表面在波动，像一锅快要煮沸的汤。

“呼神护卫。”

艾瑞斯的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別。平静的、低沉的、不带任何多余感情色彩的两个音节。

银白色的光从杖尖涌出来。

这一次，它没有散。

一只银白色的动物从光团中走了出来。

赫敏看著那个东西。

伊斯特从石头上坐直了，杂誌从膝盖上滑了下去。

那只动物是——一只银白色的卡皮巴拉。

不是幼崽，是成年的，圆润的身体，四条短腿，一个几乎看不清脖子的脑袋，两只小耳朵平平地贴在头顶两侧。它闭著眼睛，从魔杖尖端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就是闭著眼睛的。

它的四条腿稳稳地踩在草地上，没有任何犹豫或踉蹌。它向前走了两步，停下来，然后原地趴了下来。四只蹄子收在身体下方，圆滚滚的肚皮贴著草地的表面，尾巴——卡皮巴拉几乎看不见的尾巴——在身体后面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它把下巴搁在了草地上。

全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赫敏站在两米外，看著这只银白色的、闭著眼睛的、趴在地上不动的卡皮巴拉，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她看到的东西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不是因为她对艾瑞斯有什么低估——而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守护神。

大多数守护神被召唤出来的时候都会动。它们会跑、会跳、会飞、会围著主人转圈。

艾瑞斯的卡皮巴拉趴在地上，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它在休息。

赫敏转头看向伊斯特，伊斯特已经从石头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离艾瑞斯三步远的地方。她的表情是赫敏从没见过的——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我教守护神咒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的、专业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好奇。

（麦格教授：別拿我的教龄当你的）

“埃文斯。”伊斯特叫了一声。

艾瑞斯正在看自己的守护神。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但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区別的话，她的呼吸频率比平时慢。

“嗯。”艾瑞斯应了一声，她蹲了下来。

她蹲在自己的守护神面前，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那只银白色卡皮巴拉的脑袋。

守护神没有躲，它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它的脑袋在艾瑞斯的手背触碰到的瞬间，微微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像一朵花朝著太阳的方向转动。

赫敏看到艾瑞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赫敏把这个细节记在了脑子里，决定以后有机会再拿出来分析。

艾瑞斯把手从守护神脑袋上收回来，转向赫敏。

“可以了？”她问。

“可以了。”赫敏说，然后立刻补充道，“不对，还没完。你——你得试试能不能让它动起来。守护神不是静態的，它可以——它可以跟著你走。你可以指挥它。”

艾瑞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闭著眼睛趴在地上的银白色卡皮巴拉。

“走。”她说。

卡皮巴拉没有动。

艾瑞斯看了看赫敏，赫敏看了看伊斯特。伊斯特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杂誌捡起来，拍了拍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