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拼图(1/2)
沿著向下盘旋的楼梯走进地窖,在油灯火光的映照下,维克多看见靠近墙壁的浅沟里,有一层斑驳的暗淡白色。
那是生石灰与山毛櫸干叶碎片的混合物,用於吸水防潮。正常情况下,两至三个月更换一次。
与大多数稍有財力的贵族家庭一样,格威森骑士府邸地窖超过一半的面积被隔开,用於存放葡萄酒。
这是圈子里的常见做法。每逢重大节日的时候,餐桌上如果没有摆上几瓶上年份的好酒,那就意味著收入情况大不如前,开始走下坡路。
维克多对地窖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宅邸地上部分。
他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次被继母殴打之后,像老鼠一样逃到地窖最阴暗的角落里躲藏。每当那女人用骯脏恶毒的词句咒骂自己的时候,她的贴身女佣和男僕总是神情冷漠,眼睛里全是讥讽嘲笑的目光。
父亲的遗物堆放在南面角落。很多年了,无论数量还是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一套破烂不堪,表面布满锈渍的鎧甲。
两把常规款式的角斗短剑,一把平平无奇的长矛。尤其是后者,白蜡木矛杆已经弯曲变形,必须更换后才能正常使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遍体漆黑,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玩具盒。
盒子可以从中间打开,里面装有不同形状的木质碎片。只要把这些碎片嵌入外部盒面的凹槽,就能组成一副完整的拼图。
这个玩具盒是维克多为数不多的乐趣来源之一,曾无数次伴隨著他在黑暗与飢饿中度过漫长时间。
汤尼霸占过玩具盒几个星期。只是他很快对此丧失了兴趣,把关注点转移到对女佣伊內丝的身体研究方面。
营养摄入量过剩的孩子,通常都较为早熟。
在汤尼的房间,经常发现来路不明的女式內衣,表面残留著骯脏发臭的暗黄色污渍。
地窖里的藏酒还剩下一百二十九瓶。除了六瓶用於充场面的上年份陈酒,其余都是去年购入的新酒。粗略估算,总价值不超过二十个苏勒德斯。
维克多失望地摇摇头,转身离开酒窖。
当他拎著提灯踏上青石板地面,打算朝楼梯走去的时候,昏黄的光线再次笼罩屋角,让他看到了那堆腐朽如垃圾的亡父遗物。
蹲下身,放下提灯,维克多伸手捡起斜靠在墙边的玩具盒,凑到光线相对充足的位置,仔细端详。
现在的维克多,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维克多。主观意识层面虽然被后者控制,並接受了来自前者对这个世界的全部感知和记忆,但前者的思维和情感仍有部分残余。
在一些特定的场合,能够发挥极其微妙的作用。
打开玩具盒,倒出装在里面的拼图碎片。维克多用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弄,在心中默数。
总共四十一块碎片,与记忆中的数字吻合。
他忽然来了兴趣,拿起一块边缘呈直角的碎片,填入木盒表面的凹槽。
儿时的游戏很单一,重复了无数遍內容印象深刻。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维克多很已经完成拼图。他拿起镶嵌好的图板,年轻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从大脑深处透出,饱经风霜的岁月微笑。
拼图內容是很常见的“勇者与恶魔”。虽然构成图案的木片漆面掉落了很多,却仍能分辨出身穿银色盔甲的持剑勇士,以及遍体鲜红,头上长角的恶魔。
手指无意识的在图面上滑动,拼合完整的木质碎片在指尖力量作用下变得鬆动。
图面木板的凹槽內框右下角,出现了一条宽度约为五毫米的缝隙。
见状,维克多下意识皱起眉头。
拼图、滑槽、缝隙。
三个词在他脑海中顺序闪跳著。
他惊讶的发现,其中可能存在自己从未思考过的诡异连接。
在专属於自己和幼年时代维克多的记忆中,“拼图”有两种常见的基础模式。
一种是缺块式拼图。大多是十一块或十九块碎片构成。相应的,外围图框容量为十二块或二十块。空余一块是为了让碎片有足够的滑动空间。
这类拼图外框为方形或长方形。组成图案的碎片数量可以是九、十二、十五、二十、二十五……以此类推。
一种是完整式拼图。所有碎片组成的最终图案与图框紧密吻合。
无论哪一种拼图,都不会出现外框与完成组合后碎片边缘出现五毫米缝隙的情况。
这条缝……实在太宽了。
缺块式拼图的每一块碎片边缘都设置了沟槽。
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的內嵌滑动不会影响整体稳固结构。无论拼图是否完成,玩具以任何角度放置,碎片与图框都是一个整体,不会散落。
完整式拼图碎片之间有著很高的卡和度。那是以弯曲弧度和折角直线相互契合的做法。完成后的拼图可以悬掛在墙上,可以倒置,也可以翻转。正常状態下,任何碎片都不会脱落。
维克多手中的这幅拼图属於第二种。
图框边缘的缝隙已经超过正常宽窄范围,以至於他无法將完成后的拼图竖直掛在墙上,而且倾角不能超过六十度,否则构成图案的碎片就会像年久失修屋顶的烂瓦,轰然坍塌。
他紧紧皱起的眉头一直没有鬆开。
维克多对这幅拼图非常熟悉。从幼年到少年,拼合与打散之间的过程重复过数百次。他甚至闭著眼睛,仅凭触摸,就能大致判断出每一块碎片在图框上所在的位置。
这种拼图属於玩具。
玩具最重要的特徵之一,是坚固。
小孩子无意识的动作往往夹杂著暴力因素。虽然他们不是破坏狂,但所有父母面对各种被孩子弄坏物件的时候,都只能报以苦笑。
散落的碎片很容易遗失。失去其中任何一块,拼图就只能沦为废品。
一副不能掛在墙上的完整式拼图,这不符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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