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城守(2/2)
维蕾娜没有离开审判所。
她站在墙壁后面,半侧著身子,从门框位置朝这边偷窥。
恨意、痛苦和喜悦的心情共同组成复杂情绪。
攥在手里的帕子被紧紧绞在一起,被她在无意识状態下朝著不同方向狠狠撕扯。
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科瓦茨。
此时此刻,无论骑士遗孀还是治安官,都想要儘快结案。
只有这样才能儘快得到各自想要的利益。
现场围观的民眾也有著同样的想法。
看著活人在自己眼前痛苦挣扎,变成一具无生命的尸体,真的很刺激,非常过癮。
至於这其中是否存在冤屈,被杀的人是否无辜……那根本不重要。
至少现在是这样。
就在科瓦茨准备举起右手,对那名已经握住绞架扳手的行刑者发出命令的时候,一名法警小跑著穿过审判所侧门,在他面前站定,行了个礼,气喘吁吁地说:“阁下……城,城守大人来了。”
……
护卫们簇拥著帕尔西姆走进治安所的时候,一个没挤进围观圈子,被厚厚人墙堵在外面的中年男子正指绞刑架破口大骂。
“让我进去,在这儿什么都看不见。”
“你们这些该死的傢伙,统统都是国王的私生子。”
“快让我进去!我要进去!”
没人理会他的要求。谁也不会让出好不容易才占到的观刑位置。
看著眼前这个上躥下跳,口中不断发出各种污言秽语的背影,帕尔西姆眉头一沉,抬起手略指了一下,两名身穿號衣的护卫立刻上前,把中年男人按翻在地。
与此同时,科瓦茨也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赶来。他对帕尔西姆弯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恭迎城守阁下光临第五区治安所。”
长期暴饮暴食致使帕尔西姆体重飆升。外界一直在猜测,具体数字究竟是三百磅还是四百磅?这位年仅三十一岁的年轻城守从未对外公布过自己的身体数据。这越发使得外人好奇,甚至专门为此设置了地下竞猜赌局,开出赔率很大的盘口。
帕尔西姆对科瓦茨视若无睹,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名被抓住的中年男子身上。被肥肉挤压得缩至只有正常体量三分之二的眼睛微眯著,胖胖的脸膛全是赘肉。在表面脂肪的掩盖下,无论任何表情都无法按照肌肉运动方向合理表达出应有的含义。
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平和、稳重、宽厚。
“把他的左腿砍下来。”帕尔西姆张开肥厚的嘴唇,含含糊糊的声音仿佛是在抱怨,却足以让大多数在场的人听清。
被压在地上的中年男人顿时脸色煞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问:“……你,你说什么?”
科瓦茨连忙闪身挡在帕尔西姆面前,低声劝阻:“大人,他没有触犯法律,您不能这样做。”
良好的官声必须依靠民眾认可才能长期维持。虽然科瓦茨不知道这男人究竟做了什么触怒帕尔西姆,但在他看来,就算城守要滥施权威,顶多也就赏这傢伙几鞭。
当眾砍掉一条腿,实在太过了。
“他詆毁皇室。”帕尔西姆满脸都是诚实无辜的表情:“这傢伙刚才说,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国王陛下的私生子。”
被厚厚脂肪裹住的心臟负担实在太重了,就连说话都觉得困难。胖乎乎的城守不得不稍微停顿一下,深深吸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看著科瓦茨:“所有人……呵呵,其中也包括你。”
闻言,中年男人如遭雷击。
仅仅过了一秒钟,他猛然反应过来,如脱水的泥鰍死命挣扎,双脚乱蹬,在飞扬的尘土间口沫四溅,声嘶力竭拼命呼喊。
“我没有……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帕尔西姆厌恶地用手指擦掉溅在脸上的那点骯脏液体,皱起眉头环视四周,很不高兴的发出嘟囔:“我都听见了……你们听见了吗?”
现场一片死寂。
片刻,人群深处不断释放出片段化的赞同,以及附和。
“我听见了,他的確说过这种话。”
“我也听见了,他还说与王后一起洗过澡。”
“没错!这傢伙还说驴子都没他那方面的能力强,王太后对他很满意。”
跟隨帕尔西姆的护卫都是亲兵。同样的命令不需要再次重复。如狼似虎的护卫们当场將男人按住,抡起长柄斧戟,朝著左小腿位置狠劈直下。
鲜血四溅,男人死死捂住伤腿断口,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周围乾燥的地面很快被血水浸透,在他的身体翻滚碾压下变得一片泥泞。
治安所的法警承担了后续医护工作。
要做的其实很简单:不过是简单的止血和包扎,然后用绳索把血淋淋的断腿拴住,绕圈掛在伤者脖子上,如扔垃圾般把半死不活的他撵出去。
那本来就是从他身上砍下来的部件,谁也不可能冒领冒认。
治安官脸色铁青。从微微颤动的麵皮可以看出他正紧咬著牙齿,在口腔內部来回摩擦。
帕尔西姆用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目光看著科瓦茨:“你觉得我对那傢伙的处置怎么样?”
科瓦茨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不连贯的词:“……很公正……非常……公正。”
这明显是当著自己治下百姓的面,狠狠打自己的脸。
帕尔西姆並不在意治安官的態度。他仰起头,衝著远处的绞刑架努了努嘴:“把维克多.格雷德先生带过来。有些事情,我要听他亲口陈述。”
科瓦茨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事情到了这一步,精明的他哪里不知道这是维克多的后手。
治安官仍然想要坚持一下,看是否可以挽回:“阁下,这不合规矩。我已经判决维克多.格雷德有罪。而且各方面的证据都表明……”
帕尔西姆笑吟吟地看著他,打断辩解:“你在教我做事?”
“没……没有……我的意思是,一切以大人您的意见为主。”
科瓦茨彻底放弃了爭夺司法主控权。
拉达克城是国王陛下的直属地区,並非分封出去的城邑。
这里没有领主,最高军政负责人就是城守。
只要民情稳定,没有暴乱,年度上缴税收在前一个年份基础上略有增长,城守政绩综合评价就会定为“优等”。
在这里,帕尔西姆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的確可以做到一言九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