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最初的愿景(2/2)
他在童年过於早慧,在名利场里浸润了太久,从没有真正交心的朋友,所学的哲人思想是家族长久以来精挑细选、拼凑而成的,思想基底上就有很大的问题。
再之后更是因一时失言,被尼可拉斯关在高墙里整整七年。
据维尔薇所述,他每天都只能翻阅尼可拉斯精心挑选的欧联人物誌,其字里行间都洋溢著绝对的英雄主义,视民为草芥算是標配,擅长征服就能算贤君。
数十万人被毫无意义地投入到战爭的血肉磨坊中,然而著书立传者却对发起者歌功颂德,称之为英雄。
但凡学一学孔子的礼乐征伐呢?
数年折磨下来,他居然还能维持原本的立场不变。只能说不愧是奥托,其坚韧不拔远胜常人。
但他成为狂信徒的种子,也就此埋下了。
或许对一些人来说,奥托这个样子正如他意,忠心不二、方便操控。
但对爱莉来说,这是畸形的忠诚,她还是想尝试去將他导回正路。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这才是正道。
若是主不值得追隨,信眾就有將之诛杀的权利,信仰从来都是互相的。
“奥托,若你执意要以圣座称呼我,那我便接下了。”爱莉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但我需要强调,这一切,都理应出自於你自己的意志。
“若是有一日,我背叛了曾经的自己,忘却了最初的承诺。希望你也能同样出於你的意志,做出正確的选择。
“人从不低贱於神,即便匍匐於神座前,也切勿忘了手握刀兵。”
空气沉寂了,奥托低下头思索片刻,隨后復又抿了口酒。
“哈,看来,您的確对我有些误解。”他轻笑了一声,“我明白您的言语,我也会如您所愿去执行,如同对待神諭。
“但在此之前,请容许我占用您的一些时间,去再度讲述我自己,去讲述何为奥托。”
“我曾於无数个无人的夜晚审视自己,审视奥托究竟为何人。最终,我能很负责任地下结论。”他轻轻放下酒杯,“从任何角度而论,奥托其人,都必定会成为一位无可救药的狂信徒。”
“清醒的墮落么...”爱莉若有所思。
“並非墮落,圣座。”他摇了摇头,“並非墮落。”
“回看名为奥托之人的前半生,里面充斥著虚偽、晦暗,无趣,而毫无希望。”他侃侃而谈,“我只能依照著史书的只言片语,自幻想中拼凑出何为真正的伟大。
“然而现实里,那群醉生梦死的蠢才居然能把持著至高的权力,真是...何其可笑。”
“在我知晓您的事跡后,正如您所言,我將那尊神像投射到了您身上。”他目光深远地看著她,“但在见到您后,我必须承认,您给了我更大的惊喜。”
“您可以放任我狂热地献上忠诚,將您视作此生的全部意义。我也会心甘情愿地成为您手中一柄锋锐的刀兵。”他摊了摊手,“可您並没有这么做。
“在见到我的第一面时,您就试图將我引回正途。即便这意味著可能的背叛。
“圣座啊,您是真的把我当作一个人看待,而非好用的工具。这就是您远远高於他们的地方。”
“正因如此,我觉得更有必要追隨您了。”他以手抚胸,身形微倾,语气谦和,“我选择成为您最忠实的信徒,这就是我对圣座的报偿。”
隨后,他吟咏著,说出了那位主教最后的遗言:
“那是一个春天的夜晚,不被人喜爱的他,遇见了如水晶般璀璨的您。
“而就在那一刻,他获得了一生的救赎。”
逻辑通畅,理由充分,水到渠成。
爱莉无言了,她真的没招了...
“合情合理...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选择。”她捂著额头嘆息道,“因理性而选择癲狂。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真是不出乎预料。”
“精闢的概括,圣座。”奥托笑容更盛了,他缓缓起立,俯身行礼。
算了,以后再慢慢纠正吧。
当然,多年后,当爱莉建立逐火英桀並担任首席,发现【圣座】居然是民眾呼声最高的头衔,而且这个词居然真的世俗化了时,她的无奈只会比之今日更甚。
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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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疏的星辰在天幕中恆久地燃烧,四周的一切都是如此空无,一片死寂。
极目望去,承载全世界的那颗星球也不过是一枚极小极小的暗淡蓝点,看得並不真切。
而更令人瞩目的,是空寂中的白日。它的光芒穿越了数亿公里的距离,驱散了笼罩此处的深沉黑夜。
近处,反射著金属光泽的採矿船缓缓泊入了船位,环带状空间站如同巨兽將之吞下。
在飞船完全进入后,一旁的摺叠结构延伸出一条廊道,与其一侧的气密门嵌合。船员们沿著廊道下船,回到空间站內稍作休整。
空间站的外壁上,还有许多穿著太空服的工人正用焊枪修復著破损的结构。远远望去,一整片都是蓝白色的光点。
在更远处,永固传送门悬於虚空,散发著黑金色的光芒,如同一枚指环。
这里是“星网”的核心节点之一,小行星带星际矿船船港——联合空间站,爱莉站在空港的舷窗旁,遥望著寰宇的光景,离心力模擬的重力总感觉有些虚浮。
在第三次崩坏时,“星网”永固传送门和极东空间连结映射,被拿来泄洪了。在巨量崩坏能冲刷下,即使提前紧急避让,许多空间站依旧受到了不小的损伤。
好在后续逐火之蛾派出了大批人员支援,检修工作现在已经基本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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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传来落在金属板上的步履声,爱莉回头望去,看到一位衣著规整的男人正向她问好。
她知道他,联合国太空开发署执行官,仪,也是神州航天局的副局长。
“看来爱莉阁下终於有假期了。”他语调微扬,“从第一次大崩坏后连著加班到现在,放神州来看,也是世所罕见。”
“算是被迫放的。”爱莉笑了笑,“她们把我的工作拿走了,不过也不能拂了她们的好意。”
“要说度假,这里的確是个好的来处。”仪说著走到窗边,欣赏著他早已看过千百次的太空,“宏伟、广阔、寂寥,站在这里,地球上的一切纷扰都似乎与我们无关了。”
“但也只是『似乎』而已。”爱莉缓缓闭上了眼。
“自然。”他十分认可,“空间站就像是风箏,没了连著地球的那根线,只会被狂风捲走。”
“风箏上能看到的风景的確不错,只是不建议久居。”他补了一句,“说实在话,待久了,人总会出点毛病。”
“愿闻其详?”爱莉挑了挑眉。
“不知道爱莉阁下是否曾听过一个理论。”他顿了顿,语调变得肃穆,“上岸的鱼,或许就不再是鱼了。”
“嗯。”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这句话都挺出名的。
“生存环境能塑造人,太空终归是和地球完全不同的地方。”他感慨道,“没有了那根线,我都不敢想这里会变得怎么样。”
语毕,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菸斗,正要点上时才突然想起爱莉还在旁边,一时间顿住了。
“没事的。”爱莉摇摇头,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哈,本来在神州航天局时已经被冬逼著戒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结果在空间站待久了,老毛病又回来了。”
“压力很大吧。”
“的確。”他熟练地点起烟,叼在嘴里品了品味道,“所谓太空的浪漫都是一些文青附庸风雅所作,亲身所至才知道这里是何等的如履薄冰。”
他指了指舷窗外的虚空:“这里看起来视野开阔、一望无际,实则和待在万米深的水下没有任何区別。只要一时不慎暴露在外,便是死。”
“我都还算好的,不用下任务,能坐在总控台指挥。那些矿船的船员才是真的辛苦。”他回忆道,“他们需要跨越数百万公里的路程去开採小行星,周期动輒数个月起步,还得冒著高能粒子和碎片撞击的风险。
“悬崖上走钢丝也不过如此了。”
“更別提长期孤独的心理压力,我至今仍记得,一位出完任务的船员找到我诉苦,他说,『在我出任务的中途,我感觉,我们被世界放逐了。』”
“可惜。”爱莉无奈道,“『环空阵』的份额也就这么一些,能分配的都分配了,实在匀不出来。”
“这我也理解。”他復又吸了口菸斗,“所以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往好处想。”他自我安慰道,“至少比分配到天王星、海王星,或者更远的柯伊伯带要好,那边的寂寥也就北境人耐受得住了。”
“说来很有趣,明明传送门就在眼前,我们愿意的话明明能隨时回去。”他自嘲道,“但久居此处,精神总感觉会衰竭得相当快。”
“这句话由我来说或许有些不合適。”爱莉斟酌著话语,“但这些工作都是有意义的,战爭与发展所需的资源相当恐怖,没有这里的支援,地球上实在是难以为继。”
“嗯,这也是很多人一直坚持的理由。”他点头认可道。
在交谈的最后,仪托著菸斗,抬头遥望彼端的星河,缓缓说道:“许多哲人曾有言,相较於星辰,人类宛如螻蚁般渺小。但星辰不过是死物,数十亿年的迭起兴衰仅用几行公式便可描绘。
“而人啊,即便渺小,但有著无限的可能性,因此,绝不低微。”
言毕,他和爱莉挥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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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旅途的最后一站了。
沃斯托克小镇依旧是当年的风貌,炊烟裊裊升起,生活如当年那般平静而又朴实。
爱莉没有打扰任何人,她绕行一圈,遥望著坐落在彼端的福利院。
这里是她旅途的起点。
在踏上环游世界的旅途后,爱莉一直在给福利院捐款。现在,福利院的规模已经扩大了好几圈,在房前还开闢出了一处不小的庭院。
瑟莉婭院长在花田中打理著含苞待放的鬱金香,孩子们则在一旁的草坪嬉戏打闹。
爱莉走上前,沐浴在晨风中,轻轻抚摸著花瓣上滴落的露水。
瑟莉婭院长的动作停下了,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花园小径尽头的爱莉。
她愣住了。
“院长,我回来了~”爱莉轻笑著说道,清风拂起她的粉色长髮,將她的话语传得很远。
“爱莉,”在温和的春风中,瑟莉婭院长粲然一笑,“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