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3章,长安之夜(2/2)
风灌过巷口,呜呜地响。
“那是什么?”
一个孩子从草帘子底下伸出手,指著坊墙那个方向。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扭过去。
远处,天边有一丝红光。
很淡。像是谁在天的最远处点了一盏灯。
小蔫仰起头。
一道红光在视野中躥了起来。
红彤彤的火光,从远处坊墙后头窜上半空,拖著一条细细的尾巴,越升越高。所有人的脖子都跟著往上仰,仰到最高处——
啪。
炸开了。
红光四散,把黑透了的夜空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烟花。
光洒下来,映在巷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上。
不知道是新昌坊还是安邑坊方向,有人点燃了烟花。
参谋部定的规矩,总攻信號发起后,铁林军弟兄们拿下一个坊,就点一发。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所有人就那么仰著脸,愣愣地看著天上那团光一点一点地散开、变暗、消下去。
“发信號——”
张小蔫喊了一嗓子。
早有战兵把烟花架在了坊墙边上的高处,火摺子吹亮了,引线点著。
嗤——
一条火蛇顺著引线躥上去,尾巴一甩,哧溜一声衝上了天。
啪!
宣平坊的烟花炸开了。
是绿的。
那团绿光在头顶散开的时候,小蔫的眼睛眯了一下。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张脏兮兮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仰著头,一动不动。
进城那天,他从暗沟里爬出来,满身臭水。公爷说,进去,活著,把弟兄们带回来。
现在,光落下来,落在每一个人脸上。
他做到了。
巷子里有人哭出了声。
紧接著,另一个方向,又一朵烟花升起来了。红的。
再然后第三朵,黄的,离得远,光比前面的暗一些。
第四朵。
第五朵。
南边的,西边的,北边的,一个接一个。
长安城的天空,头一回这么热闹。
那些烟花升上去,炸开,散落,光芒把各坊的残墙烂瓦都照了个通透。
从来没有烟花是放给这种地方看的。从来没有。
巷子里头,人人都在哭。
老孟头站在坊口那堵新垒的砖墙边上,抱著那半截城砖,嚎啕大哭。他旁边那个刚骂过他的汉子,也站在那里,跟著哭。
周木匠拄著那块靠墙的门板,抬头望天,嘴咧著,泪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来,淌进了脖子里。
锁子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著膝盖,下巴搁在上头,闭著嘴,呜呜哭。
范大锤站在石堆上面,哈哈大笑著,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抹了一把脸,接著笑,笑到最后笑不下去了,就那么杵在那,仰著脸哭。
赵大娘抱著孙女老泪纵横。
刘寡妇的大闺女和小闺女抱著她的胳膊,蹦著跳著又笑又哭。刘寡妇一手搂著一个,脸上掛著泪,可她的眼睛不看天上的烟花——她在看巷口那个方向。
她在等一个人回来。
天上那些红的绿的黄的光一朵一朵地开,像花一样绽放在夜空里。
远处又一声轰响,又一朵烟花升上去了。这朵最亮,炸开之后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慢慢地往下坠,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色。
“妈妈,烟花!”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一个妇人怀里抱著的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草帘子底下探出半个小脑袋,一只手指著天。
他的眼睛里映著那些光,亮闪闪的。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外头刚才死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还在不在世上。
他不知道什么叫围城,什么叫饥荒,什么叫活下去。
他只知道天上在放花。
很好看。
妇人把孩子搂紧了一些。
搂得再紧一些。
慟哭失声。
长安城各坊上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城里头憋了小半年的那股子霉气、血腥气、死人的臭气,好像就在这一刻,被这几团火光烧了个乾净。
建朔元年,正月初二的夜晚。
长安城持续数月的暗夜,头一回亮了起来。
这世间所有苦命的人啊——
新!!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