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浊浪归尘,凡儒守心(2/2)
然而,当苏则行踏上上棲柳村的土地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时序已入深秋,天地肃杀。乡野河畔的万千垂柳,早已叶枯絮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路边田埂上的杂草也已枯黄,一片萧瑟景象。
唯独深入村中,那座柳家老宅的方向,隱隱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生机。
苏则行加快脚步,穿过几条幽静的小巷,终於来到了柳家老宅门前。
只见院墙之內,几株高大的古柳依旧枝叶常青,微风拂过,细碎柔絮悠悠浮沉,在肃杀的秋日里,自成一方温润小天地。
那漫天飞舞的柳絮,不似凡物,每一片都蕴含著淡淡的vol流转与moll柔顺之意,仿佛是有生命一般,在守护著这座院落。
“好一个『举世皆浊我独清』。”苏则行心中暗赞。
他上前叩门。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柳絮。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裙,髮髻轻挽,未施粉黛,却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你来了。”柳絮似乎早有所料,侧身让他进院。
院中石桌旁,一名温雅的中年文士正低头整理著书卷。
他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癯,眼神温和而坚定。
此人正是柳絮之父,柳守拙。
柳父一生安居乡土,埋首典籍,开蒙授课。他不知文道修行,不识词根戾元,只知教书育人,守著一方蒙学、一卷本心。
见女儿领进一位少年,柳父放下手中笔墨,起身相迎,眉眼间儘是温和笑意。
“小友便是苏则行吧?絮儿常提起你。”
“晚辈苏则行,见过柳伯父。”苏则行躬身行礼,態度恭敬。
他能感觉到,这位看似普通的凡人书生身上,有著一种独特的气场。
那是一种不被世俗污染的纯粹,一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气概。
“坐,坐。”柳父笑著招呼,“昨日镇上风气古怪,今日总算安定下来了。听絮儿说,多亏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才让镇上的学风重回正轨。”
柳父身在局外,只见表象变化,不识阵乱根源。他只当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做了一件好事。
苏则行心中一动,並未解释,只是顺著他的话说道:“伯父言重了。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三人围坐石桌旁,柳絮去屋內端来清茶。
茶香裊裊,在这深秋的清晨,显得格外温馨。
“小友也是读书人?”柳父看著苏则行,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
“是。晚辈在青石书院求学。”
“哦?青石书院。”柳父点了点头,“那是个好地方。只是……如今的学风,怕是有些偏了。”
苏则行心中一凛,正色道:“伯父何出此言?”
柳父嘆了口气,指著院中的古柳道:“你看这柳树,世人只知它春日飞絮、姿態优美,却不知它根系深扎、四季常青。读书亦是如此。世人只知死记硬背、追求辞藻华丽,却忘了读书的根本——在於明理,在於修身。”
“如今的书院,教出的学生,大多只会照搬註解,盲从权威。一旦遇到书本上没有的问题,便束手无策。这便是失了根本啊。”
苏则行听得心中震动。
这番话,看似平淡,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当世治学的弊病。
“伯父所言极是。”苏则行感慨道,“晚辈也曾为此困惑。不背诵,则无字句根基;只背诵,则困於他人言说。这其中的度,实在难以把握。”
柳父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小友能悟到这一层,实属难得。其实,背诵与溯源,本不矛盾。背诵是筑基之土,溯源是立道之根。
无土不立,无根不活。关键在於,不能为了背诵而背诵,要时刻记得去探寻文字背后的真意。”
苏则行闻言,如醍醐灌顶。
他一直纠结於“破偽”,却忽略了“立本”。柳父这番话,正好补全了他心中最后一块拼图。
“多谢伯父指点。”苏则行起身,郑重一拜。
柳父笑著扶起他:“不必多礼。你我虽是初见,却似有宿缘。我这有一些手抄的文稿,都是平日里读书的心得,不值什么钱,小友若不嫌弃,便拿去看看吧。”
说著,他转身进屋,取出几册厚厚的线装书,递给了苏则行。
苏则行双手接过,触手温润。
“晚辈定当细细研读。”
……
在柳家小院,苏则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与柳父谈古论今,从孔孟之道聊到程朱理学,从诗词歌赋聊到乡土人情。
柳父虽无修为,但他对文字的见解,却比许多修行者都要深刻。他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豁达,那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坚持,深深地感染了苏则行。
柳絮在一旁静静听著,偶尔插上一两句话,脸上始终带著淡淡的笑意。
看著这对父女,苏则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他想要守护的世界。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洞府,也不是勾心斗角的权贵豪门。
而是这充满烟火气的凡俗人间,是这守著本心、代代相传的文脉薪火。
日头西斜,余暉洒满院落。
苏则行起身告辞。
“伯父,絮儿,晚辈这就回去了。”
柳父送至院门口,叮嘱道:“小友天资聪颖,日后定能成大器。只是切记,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了出发的地方。”
“晚辈谨记。”
苏则行再次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院门,秋风更凉。
四下枯柳瑟瑟,天地间再寻不到一丝飞絮。
柳絮立在门前,望著院外小路,轻声道:“时序深秋,万物归根落尽,唯独家中古柳,始终与眾不同。”
苏则行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暮色温柔,柳家小院在古柳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寧静。
“世人困於死学、迷於偽解,终生不见文字本源。”
苏则行轻声道,“这般安稳乡土、这般守正本心,才是世间最该留存的治学根脉。”
他转过身,踏著余暉,缓缓朝望槐村走去。
身后,柳絮的身影渐渐模糊,但那股淡淡的柳香,却仿佛刻在了他的心里,久久不散。
前路尚远,暗浊未消。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因为他身后,有千千万万个像柳伯父这样的人,在守望著这片土地的根脉。
而他,將带著这份守望,继续前行。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