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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擒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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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赫伦堡出来,河间地是一片被撕开的伤口。

到处是小股西境军队在烧杀。黑烟柱从地平线的不同方向升起来,像一根根竖在不远处的手指,每根都指著同一个名字:兰尼斯特。兰斯和艾德瑞克不止一次在土路的拐角处撞见过纵队的尾巴——十几个骑兵,罩袍上绣著金狮或是一些附属家族的纹章,骑著膘肥体壮的西境战马,赶著一群被拴在一起的牲畜和村民。每次看到这些,艾德瑞克都会把脸別开,他的嘴唇发白,但没说话。

好在他们一人双马,能甩开绝大多数追兵,等奈德审判的当天凌晨,兰斯已经成功望见了君临城墙。

他选择了绕远一点从烂泥门进入这座城市。

城门周围正搭著脚手架——工匠们忙忙碌碌地把新的橡木门板往门轴上吊,木工刨子刮过板材的声音和铁锤敲打铆钉的声音混成一团。兰斯那天亲手拆掉的那扇大门,还剩下半截残骸歪在路边的泥地里,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听说要有人打过来啦!老爷们终於把修门的工钱付出来了——”

一个光著膀子的木匠正在往门轴上抹猪油,衝著底下的同伴大声喊。他笑起来咧出两排蚀黄了边的牙齿,丝毫没意识到后续的战爭中他会被迫放下锤子拿起长矛,站在城墙上。

兰斯穿著粗布斗篷,银髮被兜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没有人认出他。

守城门的金袍子已经换了好几茬。那张需要记住的通缉面孔大概还没来得及被画在他们交接的破羊皮纸上。兰斯把锁子甲和武器藏在马背的行李捆里,两人付了几个铜板的进城费,轻鬆踏入了君临。

一进城,他们就发现整个城市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涌。

人流从跳蚤窝狭窄的暗巷、从麵粉街歪斜的铺面、从钢铁街叮叮噹噹的铁匠铺里,从城北那片说不清谁才是主人的棚屋区里——所有人都在朝西边跑:维桑尼亚丘陵的方向、贝勒大圣堂的方向。男人们手里还捏著没啃完的麦饼,女人们抱著孩子、衣襟上沾著淌过口水的湿痕,连路边乞討的残废老兵都撑著自己那截磨禿了的木拐,一瘸一拐地朝人潮的尽头拱。

远处的钟声刚好敲到最后一下。沉重的铜响在狭窄的巷壁之间来回弹跳,最终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

“这是集合钟……圣堂的方向!”艾德瑞克声音提高了好几度,“我们来晚了一点,已经开始了!”

男孩对君临的巷子很熟,他拽著兰斯的手腕在如织的人缝中飞快穿插:绕过一滩不知谁泼在街角的餿水,跳过一条横躺在巷口正中间打鼾的野狗,从一个正在往自家门板上钉铁条的麵包铺老板腋下钻过去。兰斯只需要跟著那只小小的手,分心思去听周围人群的嘰嘰喳喳。

“叛国!叛国罪——”

“首相?首相谋反?”

“狼家那个,北边的蛮子——”

“我听说是他谋害了国王——北境人能变成动物!”

声音像褐汤里的肉块,每一块都来自不同的动物,混在一起被不加分辨地嚼烂。

人流越来越密,艾德瑞克的个子已经无法为他指引方向了,他被前面一个胖女人的后背和后边一个扛著鱼篓的男孩挤得快要离了地。兰斯伸手捞住他的腰,把他扛在肩上。

“静默姐妹街——从这边拐进去!再往前——这里!上山了!”

他们穿越静默姐妹街,站上了维桑尼亚丘顶。大理石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人和人之间没有半寸多余的缝隙。但兰斯凭藉自己的身高——越过成百上千颗顏色各异的头顶——看得到讲坛。

讲坛上站著一个人。

白色的狼灰罩衣,黑色的羊毛披风。他的一条腿向前微微弯著,重心全部压在另一条腿上,身体歪成了一个不太看得出来、但一看就能感觉到疼的角度。他的头髮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那张脸比兰斯记忆中老了十岁。

奈德·史塔克。

兰斯觉得来不及再往前挤了,他拍了拍艾德瑞克的膝盖,示意他注意听。

先是总主教的声音。那个胖子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洪亮,带著苍老的、多少年唱诗和念祷文磨出来的韵律感的嗓音,在大教堂白塔的反射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洪亮——他念了一长串七神的称號和无数字的祈词,兰斯的通用语还不支持他听懂这些宗教词汇,但他很快听到了奈德的声音。

男人站在圣坛上,声音不大,时大时小。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到完整的句子,风不吹的时候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单词。

“……背叛了我的国王、挚友……尸骨未寒……阴谋……自立为王……”

兰斯看到讲坛上奈德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又一个单词,被风吹了一半,落在风里:

否认……承认……乔弗里。

“乔弗里·拜拉席恩——乃铁王座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以天上七神之名——他是七国统治者,全境守护者……”

兰斯皱了皱眉。

他虽然和这位首相的交流不算多,但他记得很清楚:北境人不信奉七神。在首相塔的那些夜晚,他亲耳听过奈德在壁炉边用醇厚的北方嗓音念起旧神和鱼梁木。那个人嘴里的誓词从来都是“以新旧诸神的名义”……从来不是“以天上七神之名。”

他不像是一个会念错自己宗教誓词的人。

兰斯看到总主教向国王下跪,为罪人请求国王的慈悲。周围的人群在欢呼、咒骂和吹哨,然后乔弗里·拜拉席恩的笑声响起来了,那笑声很尖,尖到隔著大半个广场都能穿过所有噪音辨识出来,如同拿到了一只还活著的老鼠的猫。

“……叛国之罪,必將严惩——伊林爵士,砍下他的头!”

嘈杂的广场似乎出现了一瞬的安静,然后便如沸水般一片譁然。

讲坛周围那些站得最近的贵族,他们的身体集体往后仰了一仰,仿佛乔弗里口中说出的不是话,是一把扔出来的、需要躲一下的刀。

王太后从座位上弹起来,急速地倾过身子,她的嘴在动,那张漂亮的嘴在飞快地翕动著,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浪里。瓦里斯那张永远掛著微笑的脸也僵成了一面光禿禿的蜡壳。

乔弗里固执地摇著头。

一个金袍子把奈德的额头摁向石阶,额头和石阶碰撞,那声闷响神奇地隔著人山人海传到了兰斯的耳朵里。他看见了奈德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那条瘸腿被迫弯曲,披风被风吹起,垂在石阶边缘,像一面被折断了旗杆的旗帜。

我要救他——为什么?

哈,我需要理由吗?

兰斯把艾德瑞克从肩上放下来。

“在这等我!”

脊柱压弯。重心下沉。他的四肢同时著地——然后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又突然鬆开的弹簧,在人群的上方掠成了一道灰色的残影。

猎犬步伐。

伊林·潘恩抽出背负的大剑。那把剑长得出奇——立起来几乎齐人肩高。晨光沿著剑脊流淌,沉甸甸的暗色钢纹在滚过剑刃的时候泛出沉重的光泽。

猎犬步伐。

兰斯穿过人群。他的耳边有人尖叫,那声尖叫很细,很破——不是大人的嗓子,是某个他认识的、嗓门既不大也毫无礼貌的嗓音。

他没有空回头看。

猎犬步伐。

银髮的身影贴著石阶翻了进去。他的脚踩到了讲坛边缘的白色大理石,石面给他提供了足够的支撑。

伊林·潘恩挥下双手剑——

兰斯跃起,银色的头髮在空中飘扬,整个圣坛上没有人来得及作出反应。

战技·坠落震击。

从半空碾压而下——利用体重、高度和重力,將所有力量集中於落点的致命一击。这不是对付轻甲或裸敌的招式……它的设计初衷,是砸碎那些连大剑也劈不开的、覆盖著鳞片或者石皮的巨怪脑壳。

伊林·潘恩没有完成那次挥砍。

或许,他永远无法再挥出任何一剑了。

一片寂静……呼吸都被卡在每个人喉咙里的寂静。广场上成千上万张嘴,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捂住了。

兰斯从半跪的姿势缓缓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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