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电话线的那头(1/2)
雾里村的清晨被一层薄纱般的晨雾笼罩,怒江的水声从峡谷深处传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低低翻身。冷意顺著新房的窗缝钻进来,混著松木与潮湿泥土的气味。
叶飞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身旁的李若澜。她半张脸埋在红绸被的阴影里,呼吸轻而沉静。那床母亲晒了五年的红绸被,在晨光里泛著温暖而陈旧的顏色,像一段曾经断开的残路,终於在昨夜被两只颤抖的手重新接续。
他没动,只是静静看著她睡著时极轻的呼吸。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这一生走过那么多路,算准过那么多趋势,却直到此时,才算是真正回到了岸上。
屋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母亲已经起火烧水了。山里人的日子像一条粗糲的绳,一头拴著天光,一头拴著灶火,从不鬆劲。
若澜醒来时,眼底那点本能的空落很快在看到叶飞时散开。两人相视一笑,这里没有多年的风雪、找寻和失落,只有劫后余生的安稳。
“起来吧,”叶飞轻声说,“妈做好早饭了。”
堂屋里热气氤氳,叶飞的母亲將一碗厚实的腊肉米线推到了若澜面前。
“山里早上冷,先喝点热的。”
若澜接过碗,低声说:“谢谢妈。”
这几个字落下时,堂屋里似乎静了一瞬。
叶飞手里的筷子微微停住,隨后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衝上来,遮住了他眼底那一点几乎无法掩饰的酸涩。
叶母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转身又去灶边添了一把柴,嘴里轻轻应了一声:“哎。”
那一声很轻,却像这座山里的门閂终於重新落回原处。
早饭吃到一半,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叶长青抬了抬眼,还没开口,门外已经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飞哥。”
叶飞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
祁峰站在院门口。
他身上还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可他没有一进门就说事,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叶飞,又看见坐在桌边的若澜,脚步微微顿住。
隨后,他低低喊了一声:
“嫂子。”
若澜抬起头,轻轻点了一下。
“祁峰。”
叶母有些惊讶,手里还拿著筷子:“阿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祁峰走进院子,声音压得很稳:“凌晨到的。先回了趟家,没敢半夜过来吵你们。”
叶飞放下碗。
“上海来的?”
祁峰点头。
就这三个字,堂屋里的热气仿佛一下子被山风从中间切开了一道口子。
叶飞看著他眼里的血丝,声音低了些:“阮钟明让你来的?”
“嗯。”祁峰说,“手机一直打不通。阮总说山里没信號,电话找不到,就只能人回来找。”
叶飞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看著祁峰。
祁峰沉默了一下。
“他说,让你儘快回电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
若澜的手指扶著碗沿,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叶飞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变了。刚才他还是雾里村的儿子,是坐在饭桌边低头喝汤的男人;可祁峰说出“上海”以后,某种沉静而锋利的东西,像一把被重新抽出鞘的刀,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身上。
祁峰看了一眼叶父叶母,又看了一眼若澜,低声说:“要不出去说?”
叶飞下意识看向若澜。
那一眼极短,却足够让若澜读懂。
若澜没有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著,像一个曾经在门外站了太久的人,终於不再敲门,只等屋里的人自己把门打开。
叶飞沉默片刻。
然后说:“不用。”
叶母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只伸手扯了扯叶长青的袖子:“我去后头看看柴,昨晚露重,別又潮了。”
叶飞走到堂屋角落的木桌前。
那部新装的座机就放在那里。叶飞拿起听筒,拨號。
拨號声在堂屋里一下一下响起,显得格外清晰。若澜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祁峰靠在门边,双臂环抱,沉默地看著他。山里的风从门缝吹进来,电话线在屋檐外轻轻晃动,像某种极细、极长的命运,终於从远方伸到了这个刚刚恢復安寧的家里。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接通。
阮钟明的声音传来时,明显鬆了一口气,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叶总。”
叶飞说:“我在。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美国方面的人到上海了。”
堂屋里很静。
叶飞的手指压在那本卷了边的號码簿上,眼神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什么人?”
“表面上是法律顾问和风险諮询人员,也有人带著商务安全背景。”阮钟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执法文件,话说得很客气,也没有任何威胁性动作。但他们不是来谈生意的。”
叶飞没有说话。
阮钟明继续道:“叶总,我判断,这不是一条新线。”
“说下去。”
“他们手里的东西,和五年前那次英伟达交易取消后的 dd追索,是同一条线。”阮钟明说得很慢,像是在儘量让每个字都稳稳落下,“那时候,对方借交易对手、中介和持股平台,统一要求补充资金来源和控制链说明;后来又沿著跨境支付接口和交易痕跡,一点点往回摸,甚至摸到过荷兰 rabobank那个口子。”
叶飞的眼神微微一凝。
五年前那一夜,仿佛又从某个被压在记忆深处的角落里浮了出来。
上海办公室里白得发冷的灯,密密麻麻的律师函,窗外的暴雨。
“五年前,他们还在后台。”阮钟明的声音更沉,“借 dd,借交易对手,藉资金穿透,借接口往回摸。那时候我们还能把它理解成科技资產交易触发的风险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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