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宿麦续乏,两帐相衡(1/2)
淮阳秋收落尽,地气逐日转寒。
全境第一批宿麦,已然破土落种。
今年秋种规模,自去年试种的三百亩,稳稳扩至三千亩。
这亩数並非凭空擬定,是刘钦入秋以来,反覆核算全境粮產、户口盈亏、岁末仓储、来年缺口,几番权衡之后,敲定的最稳妥规制。
汉地宿麦秋种夏收,跨冬生长,恰好补上青黄不接的空窗。依淮阳今年地力收成估算,来年夏初,可增收粮四千五百石。
数额不算惊天动地,却刚好能托住淮阳每年最难熬的春夏荒期。
有这一季麦粮兜底,上千户农家不必再举贷高利、不必典田卖畜,不必空空守著仓底,苦熬至秋日再收新粮。
宿麦本非淮阳新创。
先秦之时,黄河流域便有栽种,孝武皇帝曾下詔劝农,董仲舒亦数次建言关中广种宿麦。数朝推行下来,诸多郡国早已习以为常,唯独淮阳一地,世代惯种粟黍,秋种宿麦之法,始终未成风气。
去年三百亩试种,是破冰之举;今年三千亩扩种,才算真正在淮阳扎下根基。
消息传至潁川,原宏当即修书送至淮阳,言辞谦和,意欲遣吏前来,完整学取宿麦整地、播种、越冬护苗的全套章法。
国相府中,韦玄成对著两本册籍久坐未动。
一本王府秋收核算册,一本国相府田亩帐。
两本出自不同衙署、不同核算之人的册子,今日竟在同一处数字上严丝合缝。
四千五百石。
不多不少,堪堪补齐淮阳历年春夏粮荒的缺口。
韦玄成逐页核对各乡田亩地力、农户名录、秋收余量,再三確认无误,这才卷册收起,移步前往王府。
刘钦正伏案翻看各乡秋种进度简册。
屋內烛火安静,光影温沉。
韦玄成落座,將核对明细一一稟明,末了语声轻缓,似触起旧日回忆:
“臣年少居於鲁地,每至春荒,多见乡野民家断粮。稚子枯瘦,妇人採食野菜,遍野疲色,彼时年幼,尚不知这便是生民疾苦。”
“后来读《礼记·月令》,见仲秋劝种宿麦、毋违天时之语,才慢慢懂了圣人藏在农事里的深意。”
他抬眸望向案前少年藩王,神色恳切:
“粟黍熟於秋,岁岁有余,是添粮;宿麦熟於夏,接续空乏,是救命。依臣所见,宿麦者,接绝续乏之谷也。大王今日广种此麦,便是续生民之將绝,补黎庶之所缺。”
刘钦静静听著,片刻后缓缓点头。
“韦相所言甚是。”
“待来年宿麦丰收,仓廩再实。孤打算於备荒仓旁,另设专属药库,分门储放防疫、驱寒、治痢诸般常用药材,四季更替,常储常新。此事规制,来年再与韦相细商。”
韦玄成躬身应诺。
他將帐册轻放案上,起身告退。走到书房门槛处,脚步微滯,似有未尽思虑,终究未曾多言,默然离去。
淮阳的变化,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新政剧变,而是润物无声,日日翻新乡土民生。
除宿麦之外,石磨的推广势头,比秋种更盛。
去年刘钦於乡野田埂试造的转磨,今年已在各乡亭復刻十余台。
西汉石磨早改良为斜线磨齿,远胜先秦旧制,磨粉效率大增。唯独石料取材、匠工工时、铁件耗材耗资不菲,一台整磨,造价近乎半亩熟地,寻常农户终岁勤作,也无力置办。
刘钦定下规制:全境石磨归乡亭公有,乡民共用,分文不取。
每台磨旁立木牌一块,书舍刊印《石磨使用章法》,图文並举,浅白易懂。目不识丁的乡农,看图便能上手操作、自查养护、规避损磨之法。
木牌落款简洁四字:淮阳王府制。
唯独管理权责,刘钦尽数下放乡嗇夫。王府不派吏卒监守,不专建档,不苛细管束往来使用者。
早前便有乡嗇夫上书疑惑:乡民质朴,多有好奇乱试、操作生疏者,一旦磨具损毁,权责难定,该如何处置?
刘钦听闻,只传一句回话。
“造磨本为便民,非为看管拘束。可修则修,可换则换。若因惧怕损耗,便束之高阁、閒置不用,便民之物,终究沦为废石。”
这话辗转传入韦玄成耳中,令他颇有感触。
他久歷长安官场,朝堂法度向来先论规矩、先防弊病,万事以管控为先,百姓便利往往排在其后。
可淮阳施政,全然相反。
石磨如此,宿麦如此,备荒仓回执规制亦是如此。
寧肯耗费公帑兜底修补,也不愿为难百姓分毫。
这般施政,於长安诸臣看来或许疏阔、不够严整,却一点点消融著官民隔阂,让乡野民心日渐归拢。
之后巡查乡亭,韦成果然见数台磨具铁销鬆动、磨齿略有磨损。
他据实上报王府。
刘钦不查、不责、不追过。
只传令各乡固定铁匠按月轮值,定时巡检、加固、更换配件,所有耗材尽数由王府公项调拨。
新物落地,必有试错。乡民生疏、操作不熟、偶有损耗,皆是常態。
与其苛责细民,不如官府兜底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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