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武士的荣光(2/2)
“『贏的是他们。』”
他朝空中虚虚一指。
“『是那些种田的人。』”
座敷里安静了下来,故事讲完了。
可留下来的东西还没散掉,堵在胸口,堵在嗓子里,堵在每个人各自的什么地方,上不去也下不来。
壮年汉子的两条胳膊慢慢从胸前鬆开了,垂到了身侧,他低著头,盯著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酒,半晌,端起来,闷了一口。
真田左卫门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摸到了那份《新小说》的封面上,指头在纸页上来回摩挲了几遍。
靠门的矮个前武士把脸扭向了墙,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只一下,便绷住了。
结城源之介把手里那份已经皱了的《新小说》搁到了膝上,两手平放在上面,十指交错著,一动不动。
另外两个自始至终没怎么出声的人,一个在给自己倒酒,倒满了不喝,就搁在面前看著;另一个两手撑在膝上,脊背弓著,鼻子里吐出一口长气来,那气粗且重。
松平半藏坐在上首,两手搁回了膝上。
空酒碗在他面前搁著,碗底朝上映著灯火。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坐在那里,老迈的、褶皱的、被时代碾过去又没碾死的——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贏的是种田的人。”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嗓子里的东西比方才更沉了。
“是啊。”
他的手在膝上拍了一下。
“从来都是。”
座敷里那种堵著的东西鬆动了一点。
壮年汉子又灌了一口酒,这回灌得急,呛了,咳了两声,用袖子捂著嘴。
真田左卫门把那份刊物拿起来,翻到了第一回的头一页,又从头看起,可翻了两行便搁下了——看不进去了。
松平半藏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
这回没有一口灌,他端著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放下了。
“飞鸟先生。”
“在。”
“你这个故事——老夫听了一辈子的故事,这一个,排得进前三。”
沈既白欠了欠身,没接话。
“可老夫要说的不是故事。”
松平半藏把酒碗推到一旁,两手搁回膝上,脊背重新拔直了。
方才那个被故事砸软了的老者不见了,坐在上首的又是那个看了一辈子人的松平半藏。
“你这个东西,印出来了么?”
“印了。在《新小说》上连载,春阳堂的刊物。”
“春阳堂——”松平半藏的老眼眯了一下。“和田那个人,我晓得,精明,可格局小了些。一份月刊,发行量多少?仙台一地,撑死了千把份罢。”
沈既白没有否认。
“一千份。”松平半藏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嚼。“一千个人看了你的东西,一千个人心里头动了一下。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不够。”
沈既白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夫在东京还有些门路。”松平半藏的手落回膝上了。“不多——从前的旗本嘛,家底败得差不多了——可几个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他偏头看了结城一眼。
结城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这本书,后头的印刷、发行、宣发——不必再走春阳堂一家。”
他的嗓子平平的,说的是生意,可底下压著的不是生意。
“老夫出钱。印数翻一番,从仙台铺到东京,再从东京往大阪、京都、名古屋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春阳堂那头的连载照发不误,另外再出单行本——单行本的印资,老夫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