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正式教师(1/2)
教室里静了有好一阵。
那种静不是课堂上常有的那种规训出来的肃穆——
那是一种人在忽然看见了什么、却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静。
前排那个短髮女学生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跡晕开了一小团,她没觉察,她的眼睛盯著黑板,嘴唇微微张著。
她旁边那个女生也是差不多的神情,只是多了一层困惑——到不是听不懂的,恰恰相反,是那种常见於大学课堂之上的,那种“我好像听懂了但我不確定我是否真的听懂了”的困惑。
中间几排有人在埋头演算,笔尖在纸上颳得沙沙响。
有一个男学生把方才的叠代公式抄在了本子上,又从头算了一遍——对上了。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那东西叫什么呢?
沈既白是见过这种眼神的,大学的课堂上偶尔也能见到的——
当一个人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是確凿无疑的、是不依赖任何权威的、是你自己拿一支笔便可以验证的——
对真理无比渴望的眼神。
他没有再往下讲。
“今天就到这里罢。”
底下有人发出了“誒”的一声,带这些意犹未尽和不甘心。
沈既白听见了,没理会,把粉笔头搁回盒子里,拍了拍手掌上的白灰。
“提前下课。”
他说著,可心里却不由得开心了些许。
他们是想听下去的。
那便够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椅子齐刷刷挪动的声音——
“老师再见!”
这一回和上课时不同。
上课时那一声“先生好”是整齐的、洪亮的、却是像军营里喊口號那般的——
但这一声“老师再见”——不齐。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声高有的声低,有几个人的声音里甚至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在遇到了一样真东西之后,尚且不知道该拿什么態度来对待它,於是便只好把所有態度混在一起,一股脑儿地塞进那几个字里头。
沈既白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好。
还能救。
走廊上,那个坐轮椅的中年教师已经摇著轮子跟了出来,他叫池添什么的——沈既白没记住名字,只记得那条盖著毯子的下半身,和一双格外有神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直愣愣地盯著他,嘴巴开著,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
“你那个叠代法——是从哪本书上学的?”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
“忘了。”
他说的是实话,也不全是实话——牛顿叠代法,高数课本上的基础內容,他確实不记得是哪本书了,因为太多本书里都有。
但对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而言,这东西大抵是新鲜的。
那乾瘦老头也从教室里慢吞吞地走出来了,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里那本书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正拿眼睛从镜框上方看他——那种看法,是老学究看后生的看法,带著三分审视、三分不服、三分好奇,剩下一分——
是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佩服。
他什么也没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木屐敲在走廊地板上,一下一下的,渐行渐远,但背影比来时直了些许。
藤野严九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沈既白能感觉到她——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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