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保护伞倒台之日(1/2)
创造了一个全新版本的审判日。
2003年的春天,华盛顿法院的门口,下了一场很薄的雨。
雨丝落在法院前的台阶上,没有伦敦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也没有南美雨林那种湿热感。它更像是被谁不小心洒在文件上的水,慢慢晕开,留下灰色的边,非黑非白。
法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记者举著长枪短炮相机,受害者家属抱著受害者的照片,安保人员和警察站在铁栏后面,一遍遍要求情绪激动的人群后退。闪光灯亮起时,雨丝会短暂地变成白色,和碎掉的玻璃一样美丽。
里昂站在台阶下方,抬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
她今天穿著一身黑色女士西装,低跟靴,淡金色长髮头髮束在脑后,淡妆。证人胸牌掛在胸前,压住了衣料一点点褶皱。
她不喜欢这东西。
可它掛在身上,又有很强的意义,今天的自己,是要作为最后一根稻草,把保护伞公司压垮。
“为什么选我?”她在昨天给萨琳娜打电话,萨琳娜在跟自己的竞选团队討论对策,因为她现在离国防部长只差一步之遥了,现在忙的分身乏术。
“不觉得很好吗,蕾欧娜部长。”萨琳娜在部长这个词上加重了语调,“第一次初露锋芒的机会,增加点知名度,灰塔即將於今年在我成为国防部长以后,正式转为正规的格雷厄姆总统指挥的反生化恐怖袭击组织,它也可能会迎来另一个名字。”萨琳娜说到这里,旁边有人给她说了几句话,她应付了一下。
“蕾欧娜,你觉得,dso,division of security operations,这个名字怎么样?”萨琳娜在电话那头说道道。
“听上去正规多了。”里昂回復到。
“那就先暂定这样,我先去忙了,明天见。”萨琳娜掛断了电话。
里昂还在想著昨晚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
艾达站在她旁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藏进人群。今天她穿得也很正式,深色风衣,手套,黑色墨镜,小耳坠,整个人漂亮得低调。只有熟悉她的人才会知道,她这身衣服下面应该还有一把配枪,防止一会万一有意外发生。
艾达看了里昂一会儿,伸手替她压了一下领口,这个动作里昂已经很熟悉了。
里昂低头。
“它刚才没歪。”
“我知道。”
“那你还弄?”里昂问道。
艾达的手指轻缓地,停在她衣领边,微微拂过里昂的脖颈和脸颊。
“为我自己,找点事做。”
里昂愣了一下。
艾达没有移开视线。
“你紧张。我也有点。”
这句话让里昂安静下来。
她很少听艾达这么说。
过了几秒,她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呢。”
“会。”
艾达把手收了回去。
“只是通常,不告诉別人。”
里昂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我,算別人吗?”
艾达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有笑意。
“你觉得呢?”
里昂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很快,就消散了。
法院门口,几个浣熊市遇难者家属从她面前走过。一个老妇人抱著照片,照片边缘被雨水打湿。照片上是个穿警服的年轻男人,笑得有点天真。
那一天,浣熊市不知道死了多少警员,这只是一个缩影。
里昂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艾达看见了,她感受到了里昂今天情绪不是很好。
“你还好吗?”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
已经,过去五年了啊。
但是,她似乎这一生,都困在了浣熊市里出不来了。
艾达看著她的样子,没有说“没事”。
她只是把伞往里昂那边偏了一点。
里昂看见她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你淋到了。”
“嗯。”艾达回復,但是没有任何偏转自己的伞的意思。
里昂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今天,很不艾达。”
“那你可赚到了,honey。”
她们一起往法院里走。
闪光灯在身后炸开。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喊“浣熊市”,也有人喊“保护伞杀人犯”。
里昂没有回头。对於喊自己名字这事,多半是媒体,自己后面可能也要开媒体发布会了。
政治斗爭和病毒又缠在一起了啊。
她握了一下艾达的手。
很短。
像確认自己还在这里。
法庭里很安静。
每一种声音都刻意被压低了。纸页翻动,木椅轻响,旁听席上些许嘈杂。法官坐在高处俯瞰,面前是厚厚一叠文件。
保护伞公司的代表坐在另一边。
那些人穿著昂贵西装,脸色发灰。律师团仍然整齐,仍然试图显得体面,但体面这种东西,今天看起来有点像旧墙上的白漆。
一碰就掉。
其实,他们现在也只是被拉出来做代表而已,早就知道败局已定了。
萨琳娜坐在后排。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浅灰色正装,头髮挽起,看起来像一个完全適合出现在电视镜头里的政治人物。
今天来这里也是为了自己的竞选和给里昂撑腰。
里昂和她对上视线。
萨琳娜只轻轻点头。
没有安慰。
她从来,就不擅长那个。
审判开始后,一张张浣熊市的照片被陆续投到屏幕上。
浣熊市街道、警局大厅、地下实验室、保护伞公司的培养槽、尸横遍野的惨状。
旁听席里,大家声势浩荡,情绪很激动。
法官看著这种场景,没有制止。
有关於保护伞公司的证据被一件件放出来。
t病毒泄漏记录。
g病毒实验资料。
保护伞內部销毁文件命令。
u.b.c.s.残存行动报告。
浣熊市医院感染记录。
地下铁路系统的监控残片。
洛克福特岛和南极基地的资料被列为重点保密材料,只在特別评议席和法官席之间传递。
公开席上看不见。
但里昂这边可以。
她坐在特別灾害证人评议席一侧,面前摆著资料夹。她不是普通陪审员,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调查员。她的身份极为复杂。
倖存者代表、灾害调查人员、灰塔线人、辅助证人。
所有不该同时出现的身份,都被塞进了一个新名词里。
政府已经放弃了保护伞公司,不管是表还是里,保护伞其实早就已经死了,它只是在今天,才迎来了自己真正的结局。
轮到里昂第一次作证时,法庭里的空气明显变了。
她走上证人席,坐下。
保护伞方律师站起来。
那是个头髮花白的男人,声音温和,像大学教授。这是最后的挣扎了
“甘迺迪小姐,1998年9月29日,您是第一次正式前往浣熊市警察局报到,对吗?”
“是。”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您並不了解警局內部状况。”
里昂看了他一眼。
“我到的时候,內部状况是人咬人的尸横遍野。”
旁听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法官敲了敲槌。
律师的笑容僵了一点。
“请您回答事实。”
“我刚才说的就是。”
律师停了半秒,换了一页纸。
“您能確认,当晚浣熊市警局內部已出现大规模感染者?”
“能。”
“您是否接受过保护伞公司任何形式的救助?”
“没有。”
“当时是否有保护伞官方人员向您解释事故原因?”
“没有。”
“您是否亲眼进入过所谓地下实验设施?”
“进入过。”
“您是否具备病毒学专业背景?”
“不具备。”
律师像终於找到了一条缝。
“那么,您如何確认那一切行为来自保护伞公司,而非个別研究员越权行为?”
里昂沉默了一秒。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警局走廊里的血。
雪莉发抖的手。
艾达坠落前那一瞬间。
还有那座城市,被飞弹抹掉后的白光。
今天,证词,就是她最强大的武器。
她要证明,自己从来,都没有走出那一天,和那一座城市。无数的悲剧,她从没有遗忘。
即使,自己现在连id、驾照都变成了蕾欧娜·s·甘迺迪,自己的过往一切身份已经被灰塔和萨琳娜秘密消除,自己过往二十多年的男性身份已经被彻底的抹除,今天这一次出庭作证结束以后,自己身为蕾欧娜·s·甘迺迪的身份必定会成为真正的新闻焦点。
但是,自己,在自己心爱的人心中,在那些自己並肩作战的伙伴眼中,还有自己的心里。
自己永远,永远,都是那个里昂·s·甘迺迪。
她抬头。
“我第一次看见保护伞標誌的时候,它被贴在地下实验室的门上,实验室里处处都是保护伞公司的痕跡。”
律师正想打断。
里昂继续说:
“第二次,是在文件夹上。”
她看著对方。
“第三次,是在培养槽上。”
法庭安静下来。
律师嘴角微动了一下。
“甘迺迪小姐,我的问题是,您是否有能力判断,保护伞公司作为一家跨国公司,在这件事中的整体责任。”
里昂没有生气。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当时確实只是个新警员。”
律师神情稍鬆弛。
然后里昂继续进攻:
“所以我不评价你们公司的商业结构。”
她停了一下。
“我只说,我看见的。”
律师没来得及说话。
里昂已经开口。
“我看见警局里的人被啃开,支零破碎。”
“看见了地下实验室惨不忍睹的实验。”
“看见一个孩子被感染了g病毒的父亲,追著跑。”
“看见研究员把城市当作培养皿。”
“看见......”
她本来想说什么,但是萨琳娜对她比了个x的手势,不得不止住发言。
说出来的话,可能日后,就麻烦了。
於是,她闭上嘴,做了一个很悲痛愤怒的表情。
她的声音不高。
每一句像一枚枚钉子,钉进法庭的木地板里。
最后,她看向保护伞席位。
“如果这都不算责任的话,那这个词可以从法律里刪了。”
旁听席里有很多人已经被牵引了情绪,哭出声来。
法官没有立刻敲槌。
保护伞律师低头翻文件。
他们,其实已经手里没有牌可以出了。
第一次休庭时,里昂去了侧厅。
她没有立刻喝水,只是把手撑在洗手台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蕾欧娜·s·甘迺迪。
这个名字现在已经出现在正式文件里,出现在灰塔档案里,出现在法庭记录里。它不再是偽装,也不再是艾达偶尔叫她时带一点曖昧的称呼。
它变成了现实。
lady s在脑海里慢悠悠地说:
“看啊,名字都刻进审判记录里了。”
里昂打开水龙头。
水声盖过了一点脑子里的声音。
lady s笑了一下。
“你还想装作,自己只是改了个称呼吗?”
里昂关掉水龙头。
没理她。
门被推开。
萨琳娜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密封资料袋。
“別在记者面前看。”
里昂擦乾手,转向萨琳娜。
“好消息?”
萨琳娜看她一眼。
“你现在还相信这种东西?”
“偶尔。”
“戒了吧,蕾欧娜部长。”
萨琳娜把资料袋递给她。
“灰塔刚整理完的。不是庭审公开材料,但你需要知道。”
里昂低头看见標籤。
游轮事件。
她拆开袋子。
第一页,保护伞巴黎研究所样本失窃。
第二页,邮轮劫持。
第三页,t病毒飞弹威胁。
第四页,是墨菲斯·d·杜瓦尔的照片。
男性。
衣著讲究,眼神傲慢,脸上有一种病態的自恋。
下一页。
感染后形態。
呈现出女性化暴君特徵。
里昂的手停住了。
照片拍得不清楚,却足够让人看懂。
修长、异化、近乎於御姐的形体。暴君骨架。病毒塑形。当美感和怪物感混在一起,既美丽,也令人毛骨悚然。
艾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看著她和萨琳娜。
她把一杯咖啡放到桌上。
“冷了。”
里昂没有抬头。
“我还没喝。”
“我是说你,你又变冷了。”
里昂把资料合上。
“不太好笑。”
“所以你最好別继续看。”
“只是资料而已。”里昂笑了笑,但是这个笑容太假了。
艾达坐到她旁边。
“你刚才看他的照片,看了很久。”
“你还计时?”
“没有。”
里昂偏头看她。
艾达说:“我不需要计时,也看得出来,我们对彼此都太了解了。”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有些颤抖地说:
“我想知道。”
艾达没有接话。
里昂的指尖压在资料边缘。
“我想知道,我和他到底差在哪里。”
这句话说出来后,侧厅里安静了几秒。
萨琳娜本来想说什么,最后知趣地把烟盒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她很懂什么时候该消失。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那份资料从里昂指尖下慢慢抽出来一点,没有完全拿走。
“你问这个问题,就已经差很多了。”
里昂看她。
艾达说:“他想把別人拖进地狱,证明自己的独一无二。”
“我呢?”
“你一直在找办法,从地狱爬出来。”
里昂低头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確定。”
艾达握住她的手
“那就先別急著確定。”
里昂抬头。
艾达看著她,两个人再次对视。
“你只需要別一个人自顾自作决定就行。”
lady s在脑海里轻轻嘖了一声。
“真感人呢~”
里昂这次还是没有理她。
但她反握住了艾达的手。
“我刚才在证人席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被摆上去审了。”
艾达没问“为什么”。
里昂继续说道:“保护伞。过去的我。现在的我。”
艾达把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喝了吧,別想那么多。”
里昂看著她。
艾达说:“稍微放下点压力,別让自己那么大负担。”
里昂拿起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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