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色房间(2/2)
听力。
反应速度。
肌肉损伤恢復。
神经传导。
心率。
脑电。
皮肤温度。
每一项都被记录,每一项都有人在玻璃后面低声討论。里昂像坐在一个乾净的鱼缸里,而外面的人正在判断他还能不能被放回水中。
检查做到一半时,他开始发冷。
陈博士注意到他的指尖。
“你冷?”
“有一点。”
她看了眼体温计。
屏幕显示:
35.1c。
陈博士皱眉。
“你以前体温偏低吗?”
“没有。”
“头晕?”
“还好。”
“听见声音吗?”
里昂看向她。
她问得太快。
像早就在等这个答案。
“什么声音?”
“心跳、低语、笑声,或者任何不属於这个房间的声音。”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他撒谎了。
刚才躺进脑电扫描仪时,他確实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远。
不成句。
像有人在水下敲玻璃。
陈博士看著他。
她可能知道他在撒谎。
但她没有当场拆穿,只把体温记录存档。
检查结束后,里昂被带去清洗。
不是洗澡。
更像消毒。
单独隔间里,花洒从上方喷出温水和淡淡药液。他站在排水口中央,看著脚边的水一点点变淡。身上的旧血、泥、雨水、消毒剂味道被衝下去。
左臂伤口沾水时没有刺痛。
他低头看著那道咬痕。
那圈淡色痕跡被水一衝,反而更明显。像皮肤底下藏著一层白色的线。
他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还是不疼。
他划得重了些。
皮肤出现一条细红痕。
几秒后,红痕淡下去。
里昂盯著它,忽然觉得胃里发空。
这不是恢復力强。
这是他的身体在用另一套规则运行。
他关掉水。
换上他们准备的灰色病號服。
衣服没有名字,只有胸前一串编號。
s-13-01。
里昂看著那个编號很久。
他不喜欢那个 s。
不知道为什么。
回到检查室时,陈博士正在和观察室里的人说话。玻璃门开著一条缝,里昂走近时,听见里面的討论声。
“g 污染残留確认阳性。”
“未出现常规增殖。”
“伤口闭合异常。”
“外源药剂仍在发挥作用。”
“保护伞 e 系稳定方案?”
“编號对不上。更像是残片混合针剂。”
“要不要上报宿主稳定可能?”
陈博士说:“先不要用『稳定』这个词。”
另一个男人问:“为什么?”
陈博士的声音低了些。
“因为他不是痊癒。他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门內安静下来。
里昂站在门外。
没有继续靠近。
陈博士回头时,看见了他。
她脸上没有明显惊慌,只是把文件合上,走出来。
“你听见了。”
里昂点头。
“听见了。”
“那你也应该听见前面那些指標。”陈博士关上玻璃门,带他往外走,“你体內確实有 g 污染残留,但污染没有按常规方式发展。你的伤口在快速修復,代谢和神经反应都有异常。我们还不能判断这是药剂压制,还是你自身產生了某种適应。”
里昂看著她。
“如果是后者呢?”
陈博士停下。
白色走廊里很安静。
她没有像哈珀那样用漂亮词绕过去。
“那会更麻烦。”
“对谁?”
“对所有人。”
她说完,继续往前。
里昂跟在她身后,走过一道又一道白色门。
经过一间低温样本室时,门刚好打开。一个研究员推著冷藏箱出来,箱体侧面被重新喷了白漆,但里昂还是看见了底下没盖住的一小块红色。
伞形標誌。
保护伞的標誌。
他停下脚步。
冷藏箱上贴著新的標籤:
浣熊市回收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生物风险等级:未定。
箱子从他面前推过去时,里昂的左臂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他皱眉。
冷藏箱里的东西也像有反应。
非常轻的一声。
咚。
像有人从箱子內部敲了一下。
推车的研究员没有听见。
陈博士却看向了他。
“怎么了?”
里昂盯著那个冷藏箱远去的方向。
“里面是什么?”
陈博士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浣熊市回收样本。你暂时不需要接触。”
“我好像听见了声音。”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都觉得不该说。
陈博士的表情变得凝重。
“什么声音?”
里昂沉默了一下。
“像心跳。”
陈博士没有立刻记录。
这一次,她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里终於出现了一点真正的人味。
不是兴奋。
是担心。
几秒后,她说:“回房间。”
“不是继续检查?”
“检查已经够多了。”
“还是你们怕我继续听见什么?”
陈博士没有回答。
她把里昂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隔离病房。
病房和检查室一样白,没有窗,但多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固定在墙上的电视。床头有监测仪,旁边放著一次性水杯和几片营养饼乾。
门口內侧没有把手。
里昂看了一眼。
陈博士注意到他的视线。
“今晚你会留在这里观察。”
“门从外面开?”
“是。”
“摄像头也开著?”
“是。”
“睡觉也看?”
陈博士说:“监测生命体徵,不是偷窥。”
“这听起来像报告用词。”
她沉默了一下。
“是。”
这句承认反而让里昂没再说什么。
陈博士走到门口,停住。
“甘迺迪先生。”
他看向她。
她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你听见声音,或者伤口有任何变化,按床头呼叫键。不要自己忍著。”
“你们会帮我?”
“我们会处理。”
“这不是一个意思。”
陈博士看了他很久。
“在这里,已经很接近了。”
她离开了。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
里昂坐在床边,低头看著胸前的编號。
s-13-01。
他把手放到左臂纱布上。
伤口很安静。
冷藏箱里的那声心跳也没有再出现。
墙上的电视自动亮起,播放的是无声新闻。屏幕下方滚动著浣熊市事件的简报:
政府確认城市污染风险仍未解除。
所有倖存者將接受健康筛查。
失踪人员名单持续更新。
里昂看著滚动字幕。
过了一会儿,他在字幕下面看见了一行很小的编號提示。
不是新闻內容。
像系统测试时残留的內部標识。
白橡隔离中心 / 原保护伞合作医疗点。
这行字只出现了两秒,就被新的字幕覆盖。
里昂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曾经是医院。
现在是隔离设施。
再往前呢?
原保护伞合作医疗点。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白色房间很安静。
太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监测仪的电流声,听见通风管里的空气流动,听见走廊远处有人推车经过。
也听见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低温箱里,极轻地跳了一下。
咚。
他的左臂伤口隨之轻轻一麻。
里昂睁开眼。
摄像头正对著他。
他没有按呼叫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