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飢(1/2)
夜色沉如浓墨,整块压在后山连绵的林莽之上。
篝火残火微弱跳动,橘色火光缩在岩坳一隅,根本照不透周遭层层叠叠的黑影。白日廝杀残留的血腥混著泥土草木的腐气,被夜风卷著反覆盘旋,吸入肺腑,只觉五臟六腑都浸在一片湿冷的腥浊里。
林石背靠岩壁,柴刀横置膝头,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被粗布草草缠住,手臂的抓伤还在隱隱渗血。他目光一瞬不瞬锁著漆黑密林,耳尖绷得发紧,山间每一缕风声、每一声虫嘶,都能让他神经骤然绷紧。白日成群山豹的围攻绝非偶然,那股被人为牵引的恶意,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扎在人心深处,拔不掉,磨不去。
“夜里的后山,比白日更险。”林石嗓音沙哑,带著连日奔波廝杀的疲惫,“寻常野兽尚且畏火,可今日那些凶物,全然不惧火光,摆明了是出了变故。”
没有人应答。
林綰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坐在岩石上的身影悄悄往左侧挪了半寸。少女刻意涂灰的脸颊在火光下泛著浅淡的苍白,那双澄澈的眼眸,倒映著篝火。
她看见风从岩坳右侧的豁口挤进来,不大,只够撩动篝火最外层的火舌。橘红的火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整片火布往左偏了偏,又弹回来。偏过去时火光暗一瞬,弹回来时又猛地亮起来,最后在落定在身侧白髮少年的身上。
齐黎半靠在冰冷石壁,浑身伤口纵横交错。肩头的爪伤、腰腹撕裂的旧创、四肢密布的淤青,早已將这具年少躯体磨得满目疮痍。他垂著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涩。
方才血战落幕的剎那,脑海里突兀冒出来的那一句“好饿”,此刻依旧残留在意识深处,阴阴凉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丹田深处。那不是食不果腹的飢饿,也不是肉身匱乏的疲惫——是当年洞穴之中,那名腐臭魔修强行餵食给他的东西。是那一句“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之下,埋藏的毒种。
齐黎压制著那地狱般的回忆。魔修餵食他的血肉,令他胃疼肠绞,腹腔宛如还有火蛇在搅。数月安稳烟火,被林綰的温柔、林石的暖意层层包裹,那股诡异一直沉眠蛰伏,可一旦身陷绝境、血染周身,杀戮与血腥便成了最好的引信,將它一点点唤醒。
丹田內的异力不再温顺流转,反倒翻涌躁动,带著刺骨的阴寒,顺著经脉四下衝撞,一边修补破损的筋骨皮肉,一边蚕食著他仅存的理智。皮肉在飞速癒合,断裂的肌理重新粘连,锻体淬炼出的坚硬骨血愈发强横,可代价却是神魂被那股阴冷不断侵蚀。
齐黎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著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暴戾与贪噬。衣襟之下,那支青檀木簪牢牢贴在心口,桃核平安扣的微凉触感,成了混乱意识里唯一的锚点。丹田深处又一股清流好似泉涌,洗刷著逐渐狂躁的內心,怀里的卵石镇住不寧的心神——那股飢饿,暂时得到了缓解。
只要摸到这份温度,想到身旁相依的两人,他便不能沉沦,不能化作只知杀戮的怪物。
“齐黎哥。”
林綰的声音轻若蚊蚋,打断了他沉坠的思绪。少女低头拆开早已浸透血跡的布条,指尖带著微凉的草木湿气,是刚刚备好的新草药。她不敢大声言语,怕惊扰林间潜藏的黑暗,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他结痂的伤口,一寸寸替他更换包扎。她的细指略向后缩,又抚在结痂的伤口边缘。火光落在她低垂的侧顏,睫毛轻颤,眉眼间藏著压不住的惶恐与心疼。
“你的身子……恢復得太快了。”
这句话,她藏在心里许久,此刻终於轻声道出。细弱蚊声,只有两人听了清楚。寻常人身负这般重创,少说也要臥床静养半月,稍有动弹便会伤口崩裂、气血衰败。可齐黎重伤叠加,连日搏杀,明明看著虚弱惨白,筋骨却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癒合,就连最深的腰腹旧伤,血肉都在无声之中缓慢新生。
这绝非凡人该有的体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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