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蒙尘(2/2)
这伙人都是湖广地区游荡流窜的江湖抗清人士,以冉平的舅舅龙韜为首,他们闻知有山寇擒获“定王殿下”欲献敌请赏,故赶来设伏解救。
陆安努力回忆,他想起崇禎似乎有四个儿子,太子朱慈烺、怀王朱慈烜早夭不算、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
如果没记错,李自成攻破北京后,三个皇子落入大顺李自成手里,隨后李自成带著他们又在山海关战败,指挥顺军西逃时三皇子离散,其后皆下落不明。
而定王朱慈炯在失散后,正史中便再无明確记载其真实下落,也从此以后便没有出现过。但其名號在明末清初频繁出现,成为反清復明的旗帜。
难怪这些山寇要抓“皇子”献给清军,也难怪龙韜等人要不惜代价来救。
在这明室倾颓,清军南下之际,一个活著的皇子,便是一面凝聚人心的旗帜。
陆安谢过少年,又同他閒话攀谈,几番閒聊下来,对方便隨口道出了今岁年月——永历五年。
说到这里,冉平神色一黯,嘆道清军今年又已连克两广要地,明军主力近乎全部覆没,仅存西南一隅及零星孤军,江山已十失其八。
冉平嘆息说:“清军入关,屠城掠地,百姓流离。我等虽力微,亦当尽绵薄之力,护明室血脉,以待天时。”
陆安默然,未再接口。
眾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周遭天色渐暗,一行人终於来到一处不知名的山腰上。
龙韜先停在山道旁,仔细查看一株松树,树下一根松枝被折成倒v形,开口朝著他们来的方向。
隨后继续前进,又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三块青石,摆成一个规整的三角形。
龙韜站在石旁,双手拢在嘴边发出“咯咯咯”三声竹鸡叫,停顿片刻后,又重复了一次。
很快,两道人影从树上落下,是两个精瘦的汉子。
两人与龙韜耳语了几句,可能说了什么让龙韜脸色一沉,隨后便示意眾人跟上。
又行半刻钟,一破败山神庙的轮廓终於出现在昏暗山坳之中。
其庙墙斑驳,瓦顶残漏,內外却聚著二十余人。令陆安讶异的是,这些人男女老少皆有,且男子大半剃著光头。
一戴帽光头汉子得讯快步迎上,与龙韜低语几句后,便大呼几声率眾齐跪於地。
一时间山呼海啸:“参见殿下!”
陆安前世哪见过这些,顿时头皮发麻,他硬著头皮上前,伸手去扶光头:“快、诸位都快请起……”
光头再次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天佑大明!殿下尚在,復明有望!!”
陆安心中有苦难言,只能默默扶起对方,並柔声让其他男男女女都起来,大家都道了声谢各自爬起来,但看向陆安的表情始终尊崇敬畏。
这时龙韜开口道:“彭贼迫近,我等力薄恐难久护殿下周全。所幸我已派人去忠贞营传讯,最快则今夜,最迟不过明晨,忠贞营必至接应,还请殿下先於庙中歇息。”
陆安只得点头应下。
旁边光头汉子见状马上转身喝道:“杀驴!为殿下接风洗尘!”
几个妇女应声而动,麻利地开始准备。
龙韜则引著陆安进入破庙正殿,破漏的屋顶下,一堆篝火正旺,驱散了山间的寒气和湿气。
右侧铺著一床洗得发白的被褥,虽简陋,却已是这里最舒服乾净的位置。
刚安排陆安坐下,冉平便马上去找了管物资的老头,对方翻出一个裹了多层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几片干茶叶。
冉平利索用一个陶碗泡了,隨后跑回来双手捧给陆安:“殿下,请用茶。”
陆安接过,低头瞧见碗里茶水浑浊,但知道在这荒山破庙中,已是对方能拿出来的最高礼遇。
他抿了一口,虽然味道苦涩却暖了胃,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环顾四周,庙里庙外的人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擦拭武器,妇女们则在篝火旁忙碌,处理那头刚被宰杀的驴。
陆安放下茶碗,斟酌著怎么开口,“龙义士,这些弟兄姐妹,都是哪里来的?”
龙韜闻言道:“回殿下,都是各州县听闻风声来投奔的,大家也都是家破人亡的苦命人,有的被清兵屠了村,也有活不下去的贩夫走卒。”
陆安注意到,龙韜说到“清兵屠村家破人亡”时,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冉平则坐在一旁,低头擦拭自己长剑,看不清表情。
“平日里,大家四下游击。”龙韜继续道,“但如今湖广已是清廷天下,我等东躲西藏,饥饱不定。闻说忠贞营在这保靖与彭贼交战,我等便往此处靠拢,盼著能略尽绵力。”
陆安明白过来,这些人是民间义军组织,对於清军来说,则和山寇没什么两样,劫清兵的粮,杀落单的清兵,偶尔也向富户“借”点粮食。
龙韜转向陆安,眼神复杂:“让殿下见笑了,我等皆为草莽,比不得朝廷官军。”
陆安摇头嘆息道:“哪里话,乱世能带这么多人求生已是不易。”他顿了顿,又试探著问,“龙义士原本是做什么的?”
龙韜沉默片刻道:“我本是湘潭一鏢头,清军破了湘潭,何督师(何腾蛟)被俘,清军屠城十日,我妻儿老小都没能逃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安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汹涌,龙韜继续说著:“阿平是我妹的儿子,他们家在武昌,城破时也是全城被屠,只有阿平在我鏢行学武不在城內,这才躲过一劫。”
冉平擦剑的手停了下来,少年低著头,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我带阿平和几个愿意跟著的弟兄,一路往南逃。沿途遇到同样家破人亡的百姓,就聚在一起,大家都想报仇,可清兵势大,我们人少力微,只能做些骚扰偷袭的有限事情。”
他转向庙里忙碌的眾人,“这里的人,大多如此,有仇的报仇,没仇的……只是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不用剃髮,也不用跪那些满人主子。”
篝火噼啪作响,外面隱约传来的切肉、烧水的声音。
驴肉的香气开始飘散瀰漫,陆安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人待他如上宾,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这个“皇子”身上。可这希望,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眼见这些人也並非胡乱杀人者,他便不想再瞒下去。
陆安双手在膝上握紧,抬眼道:“龙义士,小冉兄弟,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们。”
龙韜冉平皆正色:“殿下请讲。”
陆安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什么崇禎二皇子,也不是什么定王朱慈炯。”
陆安並非没想过主动冒充这条路,但现实问题是,他这穿来一点前人记忆都无,一旦有人要验证身份,这主动冒充便是避无可避。
就比如为何你的封號是定王?宫里老师又是哪位?生母又是哪位?一旦被戳穿,便是必死无疑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