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1/2)
洪敬岩的动作僵住了。
他捧著经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青色的经脉在手背上微微跳动。
阳光落在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將那双冷厉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
“……不是对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苏婉清端著茶碗,一双眼睛在无心跟洪敬岩之间来迴转。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在石桌上的声音。
洪敬岩忽然笑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歇斯底里的狂笑,也不是冷嘲热讽的讥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是终於想通了什么。
他將经书合上,重新递还给无心。
苏婉清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动手?
无心神色不变,伸手去接。
洪敬岩的手却没有鬆开。
两人的手隔著那捲经书,一收一放,像是两军对垒的旗帜在无声地较劲。
“小和尚,你方才说我想杀你隨时可以动手,我不是你对手。”
洪敬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无心和他两个人才能听见。
“你就不怕我伤好了之后,拿你身边的人开刀?比如,那个女人?”
他的目光越过无心的肩膀,瞥了苏婉清一眼。
苏婉清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无心看著洪敬岩的眼睛,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投进一颗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施主不会。”
“为什么?”
“因为施主是一个剑客。”
无心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洪敬岩的心里。
“一个真正的剑客,不屑於用这种手段。施主若是想贏贫僧,一定会堂堂正正地用剑贏回来。”
洪敬岩的手指慢慢鬆开了。
经书落在无心手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洪敬岩转过身,背对著无心,面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冠如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他的青衫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剑。
苏婉清端著茶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僵在那里像个木头人。
她偷偷看了一眼无心,又偷偷看了一眼洪敬岩的背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个小和尚,胆子也太大了。
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说给洪敬岩听的,实际上是在告诉他。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相信你不会做那种下作的事。
对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剑客来说,这句话比什么讚美都管用。
但也比什么威胁都危险。
因为他要是做不到,就等於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苏婉清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无心身边,压低声音说:“无心,你是不是太冒险了?洪敬岩这个人我可比你了解,他在北莽有个外號叫『更漏子』,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就是他杀人跟更漏滴水一样,一下一个,从不手软。你放了他,万一……”
“不会。”
无心的声音篤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无心那张平静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
算了,这个小和尚倔起来比牛还犟,谁也劝不动。
接下来的日子,洪敬岩真的留了下来。
他没有说要走,也没有说要留,只是每天跟无心一起早起、诵经、打坐、吃斋,像一个寄住在寺庙里的香客。
苏婉清一开始觉得新鲜,每天蹲在角落里观察洪敬岩的一举一动,想看看他什么时候露出狐狸尾巴。
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洪敬岩的狐狸尾巴始终没有露出来。
他每天早上鸡还没叫就起来,一个人站在后院的山坡上,面朝东方,闭著眼睛,一动不动地站上一个时辰。
苏婉清躲在树后面偷看,以为他在练什么绝世剑法,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发现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站著。
“他在干什么?”
苏婉清终於忍不住了,跑去问无心。
无心正在藏经阁里整理经书,头也没抬。
“站桩。”
“站桩?他不是练剑的吗?站桩有什么用?”
“剑从心发,心不正则剑不正。站桩是为了正心。”
苏婉清听得云里雾里,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她才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但洪敬岩信。
他不仅信,而且做得比无心要求的还要认真。
每天早上站桩一个时辰,然后是早课,跟著无心一起诵经。
诵经的时候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满脸不情愿,而是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动,跟著无心的节奏一起念。
虽然念得磕磕绊绊,好多梵文的发音都不准,但他念得很认真,认真到苏婉清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无心的声音清澈而沉稳,像山涧的溪流,不急不缓。
洪敬岩的声音低沉而粗糲,像砂纸摩擦木头,紧跟在无心的声音后面,像是一条小河匯入大江。
苏婉清坐在偏殿门口的台阶上,托著腮帮子看著这一幕,嘴里嘟囔了一句。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她转回头,不再看他们,低头摆弄手里的短笛,吹了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又停下来,心烦意乱地將短笛往旁边一搁。
第七天,变化来了。
那天早课结束之后,洪敬岩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而是坐在蒲团上,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苏婉清端著粥碗经过,看到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问了一句。
“喂,你没事吧?”
洪敬岩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拢,像是在感受什么。
苏婉清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洪敬岩?洪公子?洪大爷?你怎么了?是不是那小和尚给你下药了?”
洪敬岩终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苏婉清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
不是冷厉,不是高傲,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一种发自內心的困惑。
“我的剑意,比昨天又精纯了一分。”
苏婉清愣了一下。
“啊?”
“我说,我的剑意,比昨天又精纯了一分。”
洪敬岩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一开始我站在后山拔剑出鞘的时候,剑意有一丝滯涩,像是有东西堵在剑尖上,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可是隨著时间推移,我再拔剑的时候,那一丝滯涩消失了。”
苏婉清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念经念的?”
“……我不知道。”
洪敬岩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又缓缓张开。
“但这几天,除了诵经打坐,我没有做任何別的事情。”
苏婉清沉默了。
她看著洪敬岩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和尚念经,该不会真的有什么门道吧?
从那天起,苏婉清开始留心观察。
她发现洪敬岩变了。
不是一天两天变完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冰河解冻一样,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变化著。
以前他每天早上站桩的时候,眉宇间总是带著一股鬱结之气,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
现在那股鬱结之气淡了,眉头舒展开了,整个人看起来鬆弛了许多。
以前他诵经的时候,嘴唇翕动的频率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恨不得一口气把整部经念完。
现在他念得慢了,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像是每一个字都值得他认真对待。
以前他看苏婉清的眼神,要么是冷冰冰的,要么是充满杀意的,好像她是一只碍眼的虫子,恨不得一巴掌拍死。
现在他偶尔看她一眼,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意消失了。
苏婉清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大。
到了第十天,她终於按捺不住了。
那天下午,无心在藏经阁里打坐,苏婉清躡手躡脚地溜进去,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托腮,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无心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苏婉清盯了他一盏茶的功夫,见他毫无反应,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无心。”
“嗯。”
“我问你个事。”
“施主请问。”
“你给洪敬岩念经,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跟我说他的剑意变精纯了,是不是真的?”
无心睁开眼睛,看著苏婉清。
“施主不信?”
“我不是不信,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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