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归心(2/2)
于凤至看著电报,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去上海见他时,他说“你爹说你比他强”。她把电报放在利润表旁边,又翻开霍普金斯从香港转来的最新报关条款。条款末尾附了一行字:夫人,航线还在。她把这几行字看了很久,想起谢苗诺夫临终前托人带来的那句话——“夫人,航线还在,我没断过。”
她铺开一张新的航线图,把旧金山、香港、上海三个港口用铅笔连成一条线。然后拿起电话打给霍普金斯,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还是跟从前一样不紧不慢。
“夫人,抗战胜利的消息收到了。香港这边报关行恢復运营,旧金山到香港的航线隨时可以接货。”
“那就接。磺胺,绷带,小麦,奶粉。上海那边最缺的是药和粮食——虞老板在电报里说码头修好了,但市面上的磺胺价格翻了快四倍。第一批货先走磺胺,奶粉运给战后新建的学校。你把旧金山到香港的船期表发给我,要最近一班。”
“船期表明天就能发。夫人,这批货量不小——您打算用哪家船公司?”
“你帮我比对。我不管船是谁的,我要的是船期和运费,每吨每海里多少钱你帮我算清楚。还有入港手续——上海港现在的报关规则跟战前不一样,你跟虞老板对接,需要什么文件我来签。”
她掛了电话,站在桌前看著那张新航线图。从旧金山到上海,跨过整个太平洋——她在这条线上跑了半辈子,从奉天到天津,从天津到香港,从香港到旧金山。现在秦皇岛丟了,哈尔滨转运站封了,谢苗诺夫不在了,但旧金山港还能靠岸,霍普金斯还在,虞洽卿还在,孙参谋还在北平等著清点磺胺的数量。
“这批货的提单副本,按评审小组的老规矩归档——每一笔都签字画押。我要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著这些物资一船一船地回到中国。”她把航线图压在利润表上,对閭珣说。
“娘,第一批货我跟你一起去码头。你以前教我画航线图——现在我想亲眼看一次。我在码头上帮你核对提单,每一箱都签了字再装船。”
于凤至把桌上的电报和利润表一起压在航线图下面,铅笔在纸上画过的线路从旧金山延伸到太平洋西岸——上海港的码头还亮著灯,那些磺胺和绷带会替她先一步靠岸。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墨绿色的百叶窗。远处哈德逊河对岸有一艘货轮正在进港,汽笛声低低地压过来,她看著窗外那条通向港口的公路忽然想起那些年她在秦皇岛仓库验货的深夜——程师傅拿著卡尺蹲在枪管箱子旁边,谢苗诺夫把刚从大连港绕路运来的钢轨在货单上一根一根画勾。那时候她也在打仗,她的前线是仓库和码头,她的武器是算盘和帐本。现在仗打贏了,她要亲自把子弹换成奶粉。
她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抗战胜利,磺胺首批发往上海。航线还在。孙参谋转虞洽卿接应,霍普金斯本周內出船期表。纽约分公司利润划拨小麦採购款已核算完毕。
写完这几个字她把笔搁下,把那张印著“japan surrenders”的报纸合上放在日记本旁边。
閭珣把书架最下层那本航运年鑑重新抽出来,翻到太平洋航线的页面,拿铅笔在旧金山和上海之间画了一道很细的线。
那道线跟她当年在奉天偏房里教他画的第一条航线图一样细,但这一次是他自己画的。帐本上的数字是死的,但船是活的——这一次她要把船从太平洋那端开回去,一直开到她走过的那些码头全都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