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一个对手(1/2)
所罗门·科恩第一次注意到于凤至,是在芝加哥钢铁公司的招股书上。
这家公司的股票在一九四一年春天掛牌,他翻看股东名册时发现了一个拼写不太像美国人的名字——fengzhi yu。开户行是曼哈顿下城一家不起眼的银行,客户经理姓威尔逊。科恩拨通了威尔逊的电话。
“威尔逊先生,我是所罗门·科恩。你们银行有一位客户叫fengzhi yu——她在你们那里开了投资帐户,买的第一支股票就是芝加哥钢铁。我想知道这位夫人是什么来头?”
“科恩先生,这位夫人——”威尔逊在电话那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她第一次来银行的时候戴一顶旧帽子,穿素色大衣,没有首饰,没有手包。我以为她是来办匯款的,结果她要开投资帐户。”
“她买芝加哥钢铁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这家工厂用的是西门子-马丁平炉,比贝塞麦转炉更適合生產合金钢。战后重建用的是合金钢,不是普通钢。”威尔逊顿了一下,“科恩先生,她还说她在东北的兵工厂验收过几百吨合金钢。”
科恩把钢笔搁在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一个在东北兵工厂验过合金钢的中国女人,在化疗期间买钢铁股——这种事在整个华尔街大概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他决定亲自会一会她。
那年初夏,他在一家法式餐厅订了座位。于凤至到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蓝色旗袍,外罩灰色开衫,头上戴的不是假髮——化疗结束后她的头髮已经重新长出来了,很短,刚过耳际,被她拢得整整齐齐。科恩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於女士,久仰。您在芝加哥钢铁这只股票上的判断非常好——投產三个月就拿下通用汽车的订单,这在美国钢铁行业算是个小奇蹟。”
“不是小奇蹟。通用汽车也在重建——他们需要轻量化车身,合金钢是唯一的选择。芝加哥钢铁的西门子-马丁平炉投產时间正好赶上通用汽车扩大生產线的节点。”于凤至把餐巾放在膝盖上,“这不是奇蹟,是供应链——重建需要钢铁,钢铁需要合金,合金需要平炉。把供应链从头到尾算清楚,就知道哪里能长出新芽。”
科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供应链——很少有人在这个问题上提到这个词。我注意到在通用汽车宣布合作之前您就提前买入,您是怎么判断通用会选芝加哥钢铁?”
“克利夫兰钢铁用的还是贝塞麦转炉,匹兹堡钢铁的平炉投產时间比芝加哥晚了四个月。四个月在战时不算什么,在战后重建的市场里就是先手优势。”
科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夫人,我这里有一份芝加哥钢铁的资產负债表——他们的现金流在过去三个季度並不稳定。您买入的是普通股,风险很高。如果新厂投產延期或者通用取消订单,您可能会亏掉全部本金。”
“我看过他们的资產负债表。”于凤至放下咖啡杯,“他们现金流不稳定是因为把钱全砸在新厂的平炉上了。这不是財务危机,是投產前集中转固。投產之后折旧摊进成本,固定资產转成库存,库存转成应收帐款——通用汽车是他们的稳定下游,回款周期不会太长。你不信我现在把每一季度的折旧额和通用汽车的应付帐款周期算给你看?”
她没有真的算。她只是看著科恩,等他回答。科恩看著这个头髮刚长出来的中国女人,终於意识到她不是在背术语——她是真的看得懂財报,而且看的方式跟他认识的所有投资者都不一样。她不是在“投资”钢铁,她是在“验收”钢铁——就像她以前在兵工厂验收枪管一样,每一根都要过卡尺和盐浴取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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