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旧部(2/2)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周团长伸手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就盖了回去。廖树声继续剥花生,一颗接一颗,花生仁在碟子里堆成一个小小的拱形。两个老参议谁也没伸手去拿那份报告。
“没人翻,我就当这份质疑书不存在。”于凤至把审计报告收回公文包里,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编號、日期、归档。“杨宇霆当年在正厅里查我的铁路帐,至少还翻了几页单据。今天你们连翻都没翻——质疑可以,但要拿证据。如果只想让北平留守处换个主事的,直接说,不要在帐目上做文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周团长,也没有看廖树声。她看的是那两个老参议——他们曾经在杨宇霆的酒桌上喝过酒,后来杨宇霆死了,旧派散了,他们跟著周团长又聚了几次,但人一次比一次少。他们的眼神已经没有当年在整编委员会上替杨宇霆挡箭时的锋头了,只剩一种麻木的沉默。她知道自己在乎的不是这场会议的输贏,而是这些曾经在帐目上做过手脚的旧派將领,为什么还能坐在北平留守处的椅子里。
会议没有任何结论就散了。周团长站起来往外走,在门口绊了一下,膝盖撞了门框,他没有停,径直走了。廖树声把碟子里的花生仁一个一个吃完,拿手帕擦了擦手指,站起来对于凤至微微欠身,然后也走了。两个老参议最后一个出门,把门轻轻带上。
于凤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煤油灯在桌上烧得噼啪响,她把那些审计报告重新摞好放回公文包里,手指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是閭珣好几年前写的“铁”字,被她叠好塞在包里从奉天带出来,纸已经发黄了,摺痕磨得起了毛边,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偏旁还是占了大半个格子。
她看著那个用力过猛的“铁”字,忽然想起那时閭珣蹲在帅府廊檐下仰著脸说“金和铁在一起才叫铁”。她发现自己在微笑。这些年经歷了皇姑屯、老虎厅、中东路、流亡北平,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笑的能力,但閭珣的字让她笑了。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榆树光禿禿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著北方冬天特有的乾冷。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髮——耳根后那几根白髮又冒出来了,在奉天沦陷后的那些深夜里,她对著天津港转运提单和纽约分公司航线备案副本一根一根地核对,头髮就一根一根地白了。她没有再对镜拔它们——不是不在乎了,是它们提醒她活过的这段日子都是真的。
她很轻地碰了下髮丝。白的,不拔了,留著。然后她关好窗户,回到桌前继续翻看那份欧洲考察时记下的同行通讯录——纽约分公司已经铺好了航线,这些欧洲港口將在不久的將来自动匯入她从北平铺向大西洋彼岸的贸易版图。閭珣的“铁”字还装在她贴近心口的衣袋里——那个字写歪了偏旁,却精准地抵著母亲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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