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苦的哪止他一个(2/2)
“老班长……我今天厚著脸皮来,其实不为腿。”
“我……我真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可我儿子正军在外头工地上卖力气,干了大半年的活,包工头愣是把工钱压著不给,要帐的电话打了几十个,一分钱都没討回来……”
他颤著仅剩三根手指的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我想跟你借一千五百块钱,给素秋应个急。”
他用残指把纸的四个角都抹平了。
“这是借条,等正军的工钱討回来,我立刻还你。”
周志远低头看向那张信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留著撕痕。可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连“壹仟伍佰圆整”的大写金额都没有一个错字。
三根残指握笔写出的字,比许多健全人还要工整。
一个老兵最后的体面,全压在这几行墨跡里了。
周志远盯著那张借条,鼻腔酸得刺痛。
他飞快背过身,装模作样咳嗽了两声,用手背使劲蹭了一把脸。
等转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如常。
他没出声,朝厨房方向看了吕巧云一眼。
老两口几十年的默契,一个眼神就够了。
吕巧云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进了臥室。
片刻后她走了出来,手里攥著一个用红纸包著的卷子,走到刘望烽面前,直接塞进他手里。
“老刘,这钱你先拿去给弟妹买药。”
“你那腿不能再糊弄了,拿这钱先去医院把伤口清理好,咱们都这岁数了,不求啥就求个身体。”
吕巧云用不容拒绝的语气把那张借条推了回去。
“借条收回去。这是我们两口子的心意。”
“先拿去应急,要是不够,过几天老周退休金一发下来,我们再凑凑。”
刘望烽攥著红纸包,双肩抖成了筛糠。
他张了几次嘴,一个字没蹦出来,豆大的老泪已经吧嗒吧嗒砸在了手背上。
老头撑著拐杖猛然起身,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周志远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架了回来。
“刘望烽,你少给老子整这套!站直咯!”
周志远红著眼睛吼他,声音却在发抖。
“咱们是一个坑里扛过枪的弟兄,你跪我,我不折寿吗!”
刘望烽抹著眼泪,死活要把借条留在桌上。
周志远犟不过他,最后也没再勉强。
吕巧云找了个乾净塑胶袋,把红纸包重新裹好,仔细塞进刘望烽洗得发黄的短袖衬衫上衣口袋里,顺手帮他把扣子扣严实。
“路上慢点,累就打个车,別省那几块钱。”
刘望烽撑著木拐杖,一跛一跛地挪出了家属院。
他走得很慢。右边空著的裤管隨著每一步的起伏,在风里轻轻晃荡。
周志远靠在门框上,一直目送那个佝僂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转身回屋。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吊扇的嘎吱声。
吕巧云坐在沙发边缘,重重地嘆息一声。
“老刘这辈子太苦了。战场上丟了条腿,老了老了,连老伴救命的药钱都拿不出来。”
周志远从菸灰缸里捡起那根刚才没抽完的菸头,用打火机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苦的哪止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