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宋家,润福来商行(求追读)(2/2)
“新来的?”
“是。”
“哪里来的?”
“乡下来的。”
余嘉成笑了笑。
笑得恰到好处。
不諂媚,不冷淡。
像穷人面对有钱人时该有的那点小心,也像年轻人初入场面时该有的那点拘谨。
“乡下活不下去,来沪海討口饭吃。”
宋继成没有再问。
宋廷樺却一直盯著余嘉成。
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估斤两,看成色,盘算值不值钱。
忽然,他开口。
声音年轻,却阴沉。
“我听说,酥身楼的宝官,手上都有点功夫。”
他看著余嘉成。
“摇骰子,发牌,门清。你既然是宝官,露一手给我们看看。”
余嘉成看他一眼。
没有推辞。
伸手拿起骰子筒。
不摇。
只是把骰子筒翻过来,扣在桌上。
筒口朝下。
然后,他抬手。
骰子筒下。
六枚骰子整整齐齐码成一列。
每一枚,都是红四点朝上。
红点如血。
一线排开。
“六杯红。”
余嘉成平声。
宋廷樺脸色变了。
宋继成脸色没变。
但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
是警觉。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你叫什么名字?”宋继成问。
“余嘉成。”
“余嘉成。”
宋继成重复一遍。
像在嘴里品一味药。
苦不苦,毒不毒,要先尝。
他站起身。
“今晚不玩了,改天再来。”
转身。
朝门口走。
宋廷樺和周帐房跟上。
两个保鏢先一步开门,站在门外。
宋继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帮我传个话。”
声音沙哑。
每个字却清楚。
“告诉宝葫芦街各位老板,我宋继成长子,在大宽路上被人打死。打人的,是两个年轻人。”
“一叫冯肃。”
“一叫贺重铸。”
“这个冯肃,是正梁武馆学徒。”
他顿了顿。
屋內灯火轻晃。
留声机女腔还在甜腻地唱,仿佛唱给死人听。
宋继成再开口:“谁帮我找到这两个人,我宋继成欠他一个人情。”
“谁帮我杀了这两个人,我宋继成送他半个润福来。”
说完。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下楼。
再远。
最后被酥身楼里的笑声、酒声、骰声吞没。
雅间安静下来。
只剩留声机沙沙转著。
甜腻女腔一声一声,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余嘉成坐在桌前。
看著骰子筒。
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凉了。
又苦,又涩。
他慢慢咽下。
一口。
一口。
然后,在心里,向家主陈远匯报今晚一切。
每一个字。
广民胡同336號。
陈远没有睡。
偏房里点著一盏煤油灯。
灯芯挑得很低。
火苗只有黄豆大,昏黄,摇晃,把墙上那两身西装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两个站在暗里的无脸人。
陈蓉已经睡了。
隔壁传来均匀呼吸声。
轻。
稳。
像一只终於收翅的小鸟。
陈远坐在椅上,闭著眼。
手里捏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间转。
正。
反。
正。
反。
余嘉成的匯报,一个字不漏,传进他耳中。
宋继成在找冯肃和贺重铸。
宋继成知道冯肃是正梁武馆学徒。
宋继成开了价码。
找到人,欠一个人情。
杀了人,送半个润福来。
铜钱停住。
陈远睁眼。
凤眼轻眯。
宋继成。
润福来商行老板。
南北货生意。
年流水几万大洋。
沪东商界有头有脸,和胡家、钱家都有往来。
长子宋廷坤被打死,他要报仇,天经地义。
可偏偏,他要报仇的人,背后是陈远。
那这天经地义,便成了无经无义。
宋廷坤嘴贱,惹了陈远。
该死。
宋继成丧了长子,想寻仇。
再敢惹陈远。
也该死。
既然宋家该死。
那润福来商行,合该为陈远所有。
念头一起。
心思如墨,洇开。
宋继成能查到冯肃在正梁武馆,不是巧合。
此人经营沪东多年,消息灵,路子多,鼻子像狗,眼睛像鹰。能查到这一步,就说明他已顺著线摸到了近处。
再让他查下去。
迟早查到冯肃、贺重铸背后还有人。
迟早查到陈远头上。
与其等他查上门来。
不如先送他一程。
陈远把铜钱放在桌上。
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广民胡同黑漆漆。
远处几户人家还亮著灯,昏黄一团,像瞌睡人的眼。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潮气,也带淡淡腥味。
那是胰脂码头方向飘来的味道。
水腥。
油腥。
人腥。
明天,麦晴会安排第二次杀人任务。
杀谁,还不知道。
但陈远已经打定主意。
他要杀宋继成。
润福来商行。
他要吃下去。
这不是衝动。
是算计。
宋继成经营多年,润福来的生意网、人脉路、帐本钱、货源线,哪一样都不是一刀能砍出来的。若能吃下润福来,陈远在沪东便不再只是一个住在贫民胡同里的亡命徒。
他会有根。
有铺面。
有帐房。
有钱流。
有能藏刀、藏人、藏命的壳。
但怎么吃?
直接杀宋继成,不够。
润福来会落到宋廷樺手里。
那年轻人,余嘉成虽只见一面,却已看出,不是省油灯。
杀一个老的,来一个小的。
杀不完。
要吃,便要连根拔。
陈远手指在窗台轻叩。
一下。
一下。
不急。
不乱。
他想起一个人。
麦晴。
沙班身边的女人。
胡家义子和沪东暗帐之间的桥。
一个在男人堆里活下来,还能活得艷、冷、稳的女人。
她对沪东商界的了解,远在陈远之上。
若她帮忙,吃润福来,会容易很多。
但麦晴凭什么帮他?
陈远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麦晴需要他。
沙班也需要他。
他们需要一把刀,去杀他们不方便杀的人。
陈远需要他们的资源、人脉、情报。
互相利用。
各取所需。
只要陈远还能杀人,还能杀得乾净,杀得有用,麦晴就会帮他。
至少,会递给他一个可以下刀的位置。
陈远回到桌前。
坐下。
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一支笔。
落笔。
墨跡凝在纸上。
“宋继成。”
“润福来。”
六个字。
像六颗钉子。
钉进夜里。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中。
灯芯忽然跳了一下。
火苗忽明忽暗。
陈远的脸在光影里明灭。
唯有那双眼睛,始终亮。
亮得像两颗寒星。
夜深了。
宝葫芦街的热闹还没散。
红灯笼在夜风里轻晃,街面偶尔有黄包车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嚕咕嚕。酥身楼里,笑声、叫声、骰子声、留声机女腔,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冒泡。
余嘉成仍在二楼雅间。
面前换了一拨客人。
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喝得脸红脖子粗,拍桌大喊:“开!”
“开!”
“开!”
余嘉成面无表情,摇骰,落筒,开。
三个六。
天宝。
通吃。
“娘的,又是你贏!”
一人骂骂咧咧,掏出大洋,扔到桌上。
银元叮噹响。
余嘉成收钱。
脸上依旧没表情。
他的心思,不在这张赌桌。
在宋继成。
藏青绸缎长衫。
微微发福的肚子。
淡眉。
亮眼。
沙哑如砂纸磨铁的声音。
“谁帮我找到这两个人,我宋继成欠他一个人情。”
“谁帮我杀了这两个人,我宋继成送他半个润福来。”
半个润福来。
余嘉成在心里默算。
润福来家產,少说十万大洋。
半个润福来,五万。
五万大洋,足够让沪东一半亡命徒眼珠发红,足够让许多平日里讲义气的人,把义气卷吧卷吧塞进裤襠。
可宋继成不知道。
他要找的人,背后站著陈远。
而陈远,已经准备先下手。
余嘉成放下骰子筒。
端起茶盏。
喝了一口。
茶还是凉的。
凉茶苦。
但他已经习惯。
城隍庙胡同169號。
夜风从窗欞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油灯忽明忽暗。
赵淑敏坐在床边。
手里捏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鸳鸯,本该喜庆,此刻却被汗水浸得湿软,像一块快要烂掉的皮。
她脸上还有泪痕。
但不哭了。
床上的男人睡得沉。
贺重铸。
敦实,壮硕,像一头蛮牛。
此刻打著轻微鼾声,眉头微皱,像梦里也在杀人,也在赶路,也在听陈远吩咐。
他后背有几道新伤。
白日杀让·马丹时留下的。
伤口已结痂,暗红,硬硬地伏在肌肉上,像几条死去的小蜈蚣。
赵淑敏看著他。
看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推开门。
书房黑漆漆。
只有窗外漏进一点月光,落在小榻上。
小榻空空。
枕头歪在一旁,被子叠得整齐。
整齐得像从来没人睡过。
赵淑敏站在门口。
不动。
脑海里,那个画面又翻上来。
枕头。
幼儿。
脸。
闷声。
挣扎。
抽搐。
最后,平静。
她当时没有哭。
回寢房后,才哭。
不是后悔。
是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杀了人。
是杀了人之后,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后悔。
那个孩子,是张逢的种。
是张家的人。
她不杀他,他长大了,便可能来找她报仇,找贺重铸报仇。
她杀他,是自保。
可自保,非要杀人吗?
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赵淑敏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没有退路。
张家灭门。
她手上沾著张逢孤儿的血。
这血,洗不乾净。
可她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只是累。
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哭,也不想再想。
她关上书房门。
回到寢房。
在贺重铸身边躺下。
男人翻身,粗壮手臂搭在她腰上,把她搂进怀里。
他身上温度很高。
像火炉。
烤得赵淑敏浑身发烫。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念头都压下去。
睡吧。
明天,又是新一天。
新一天。
新血。
新帐。
新人命。
广民胡同336號。
陈远吹灭煤油灯。
黑暗立刻涌入,填满整间屋子。
窗外月光淡,只能隱约看见桌椅轮廓。墙上那两身西装,在暗影里像两个人影,静静站著,仿佛等他穿上,也等他脱下一层旧皮。
陈远躺在床上。
闭眼。
脑子里仍转著润福来。
宋继成。
——
——
润福来商行。
南北货。
年流水几万大洋。
要吃掉这个商行,光杀宋继成不够。
还得控帐本,控掌柜,控货栈,控客商,控车船,控那些在生意里看似不起眼、实则一断便满盘散架的线。
这些东西,不是一日两日能做成。
但陈远不急。
他有刀。
而且不止一把。
贺重铸。
冯肃。
蔡子贤。
罗道成。
余嘉成。
五个死士。
五枚棋子。
贺重铸能打能杀,蛮牛披甲,冲阵最利。
冯肃在正梁武馆做臥底,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眼下不疼,日后可要命。
蔡子贤心思縝密,適合谋算,適合补漏,適合把乱线一根根捋直。
罗道成手脚灵,眼睛贼,偷情报、摸门路、探消息,是一只好夜鼠。
余嘉成在酥身楼做宝官,能接触沪东三教九流,赌桌上听来的话,有时比报纸、衙门、巡捕房都真。
五个人。
五颗子。
散在沪东不同角落。
而陈远,是执棋的人。
他只需要想清楚。
先落哪一子。
再杀哪一片。
润福来,只是开始。
陈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眼。
窗外,风停了。
广民胡同彻底安静。
远处胰脂码头方向,偶尔传来一声汽笛。
低。
沉。
长。
像一声嘆息,在夜色里缓缓散开。
明天。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