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污衊(2/2)
积雪被砸得四处飞溅,溅了王婶子一脸。地面都震了一下,旁边老榆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炉子四只铁脚扎进冻土里,稳稳噹噹地立在王婶子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铁皮炉身上映出王婶子那张惨白的脸。
王婶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积雪,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大铁炉子。嘴唇开始哆嗦,两条腿也开始哆嗦。她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棉裤襠部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冒著热气。
她尿裤子了。
徐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供销社的购物发票,一张是林场后勤处盖了红章的奖励票据。
“这是供销社的发票。这是林场后勤处的奖励证明。每一分钱,每一张票,都有来路。支援林场建设的奖金和供应员工资,光明正大。”
他蹲下来,把两张纸举到王婶子面前。
“王婶子,识字吗?不识字我念给你听。”
王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
张大伞站在旁边,想上前拉自己媳妇,脚刚迈出去,徐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张大伞的脚就像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动半步。他咽了口唾沫,把手缩了回去。
“还有谁想查的。”
徐磊站起来,目光从围观的人群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没有人说话。
刚才还交头接耳的人,现在全低著头,看自己的鞋尖。刚才还附和著要“查清楚”的人,现在悄悄往人群后面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別人背后。几个婆娘不敢跟他对视,转身快步走了。张大伞拖著王婶子,连拖带拽地往后缩。
穆青站在货车旁边,两只手还抱著那个红牡丹搪瓷脸盆。刚才王婶子发难的时候,她的脸都白了,想衝上去替徐磊说话。现在她看著自己男人的背影,眼睛里不是害怕,是崇拜。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发自心底的崇拜。这个男人从被踹开的门板后面走出来,从知青点的人群里把她拽出来,从革委会的枪口下把她护在身后,现在又站在全村人面前,单手提起三百多斤的炉子,把两张纸举到那些眼红的人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他们。
我徐磊挣的每一分钱,都乾乾净净。
“都散了吧。”
徐磊转身走向货车,开始卸货。围观的人群稀稀拉拉地散了。
他把无烟煤扛进院子,两麻袋,两百斤。把玻璃搬进屋里,靠在墙角。把暖水瓶、搪瓷脸盆、毛巾、煤油、盐、酱油、白糖,一样一样从麻袋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穆青在旁边帮忙,把雪花膏的小圆盒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摆在窗台上,一盒一盒摆正。又把那匹蓝布展开,对著自己身上比了比,嘴角弯了起来。
最后是那台大铁炉子。
徐磊把炉子搬进屋里,放在原来灶台的位置,接上烟囱。烟囱是新买的铁皮烟囱,一节一节套上,从窗户上方的烟道口伸出去。然后他把旧灶台拆了,砖头码在院子里,留著开春修院墙用。
他蹲在炉子前面,把无烟煤砸成小块,塞进炉膛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一张旧报纸,伸进炉膛。报纸烧起来,引燃了煤块,火苗从煤块缝隙里钻出来,越烧越旺。带烤箱的大铁炉子,上面可以做饭,下面可以烤饼。铁皮烟囱里传来呼呼的风声,炉火烧得正旺,屋里很快就暖和起来,比原来那个破灶台暖和多了。
然后他换窗户纸。
把旧报纸撕下来,把新买的玻璃裁好,嵌进窗框里。原来糊报纸的窗户,现在换上了透亮的玻璃,月光从玻璃里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门缝也用碎布条塞死了,冷风再也灌不进来。
小土房还是那个小土房,但从里到外都变了样。炉火映在玻璃上,映在搪瓷脸盆的红牡丹上,映在窗台上那两盒雪花膏的圆盒子上,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暖色。
穆青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看看炉子,看看玻璃窗,看看窗台上的雪花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