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锦官城內,万家烟火(2/2)
鄴城、洛阳的官坊这几年大量招募工匠,仿製蜀锦的花样和织法。
虽然质量还比不上正宗蜀锦,但价钱便宜,又省了跨境贸易的风险和成本。
魏国不少小士族,也慢慢开始接受本地產的锦帛。
更关键的是,曹魏朝廷对蜀锦贸易的態度也在变化。
以前士族们花自己的钱买点好东西,朝廷也懒得管。
但如今魏国的有识之士已经看明白了,你花真金白银去买蜀锦,等於是在给敌国输血。
蜀汉拿这笔钱去养兵,接著去北伐,回头打的还是你。
所以这两年,魏国边境对蜀锦商道的管控越来越严。
虽然没有明面上下禁令,毕竟那样会得罪国內一大批喜欢蜀锦的权贵。
但暗地里设卡盘查、提高关税、查扣商队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沈恪在尚书台就见过东吴那边转来的商报,说从荆州方向走货的蜀锦商队,去年被魏军扣了三批。
这就是一场古代的,经济贸易战。
蜀锦的外销量在萎缩,但成都锦坊的產能还维持在原来的水平。
產多了卖不出去,锦价就跌。
锦价跌了,织工的工钱就发不出来。
工钱发不出来,人就散了。
沈恪走过锦坊那条街的时候,注意到好几家铺面关著门。
有的是歇业,有的门上贴著转让的布条,风吹得一晃一晃。
三年前他刚进尚书台的时候,这条街还是满满当当的。
这就是蜀汉如今面临的困境,支柱產业被人掐著脖子,又找不到新路子。
北伐要花钱,百姓要吃饭,锦坊要维持,三头都要顾,但钱就那么多。
沈恪买完东西往回走,路过城西的时候,正好碰上一群人围在一起看什么。
他凑过去一看,是个说书人。
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站在路边的矮台上,拿著根竹棍比划,讲的是武侯北伐的故事。
“话说丞相六出祁山,七擒孟获,一生鞠躬尽瘁……”
围著的百姓有二三十人,听得津津有味。
说书人讲到诸葛亮五丈原病逝那一段,几个老人甚至红了眼眶。
沈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太久。
武侯死了二十年了,成都百姓还在怀念他。
不是因为他北伐打了多少胜仗,而是因为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大家日子过的也公道。
官不敢欺民,吏不敢贪墨,赋税虽重但说得清楚明白。
老百姓知道自己交的粮去了哪里、为了什么。
如今呢?
粮还是照交,税还是照收。
但交上去的钱粮到底花在了哪里,底下人越来越说不清楚了。
沈恪走回家的路上,又路过了那条窄巷。
巷口的老妇人还坐在那里编草鞋,旁边多了两个帮忙的小孩。
一双草鞋卖五钱,一天编五六双,挣个二三十钱,够买半斤粗米。
沈恪到了家,把盐和豆酱递给周氏。
“布呢,你没买布?”
周氏看到沈恪只带回了盐和豆酱,不禁面露疑惑。
“粗布都太贵了,改天再说吧。”
周氏嘆了口气,也没多问,转身去灶棚忙活。
沈恪回屋坐下,把矮案上的策论草稿摊开。
他在“屯田”两个字后面,又加了一条“兴锦”。
蜀锦的问题不在於质量不行,在於销路被人卡住。
魏国那边的路越来越难走,那就得想別的办法。
南中那边的蛮族对蜀锦的需求一直有,东边的东吴也会购买蜀锦,只是价钱压得狠。
毕竟江东杰瑞,办事情一点儿都不留情。
另外还有一条路,就是成本上下功夫,想办法降低成本。
成都锦坊现在的织法费工费时,一匹上好的蜀锦,需要一个熟练织工忙上大半个月。
如果能改良织机、提高效率,同样的人工產出更多的锦,即便单价降了,总量上来也能把帐做平。
只不过这些想法,他暂时只能写在纸上。
一个八品令史,说这些话没人会听。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用得上。
沈恪写了一阵,搁下笔,把草稿卷好塞进矮案下面的暗格里。
院子外面传来隔壁人家的说话声,有男人在骂孩子不好好干活,有女人在叫吃饭。
夕阳从院墙上慢慢滑下去,这就是蜀汉延熙末年,一个普通寒门小吏的日常。
没有波澜壮阔,没有金戈铁马。
只有抄不完的文书、涨不停的粮价,和一间透风的土屋。
但沈恪並不著急,他要想改变现状,就得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