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书房谈话(2/2)
“儿……儿子不知。”
“天下的官,十成里我得罪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里,有两成等著看我倒台,还有一成,是墙头草。”
“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一出口,朱尧媖就有些后悔。
她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奇怪的是,张居正並没有生气。
“我当年入翰林院时刚二十三岁。”他说,“当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大家一团和气不好吗?为什么要闹到剑拔弩张?”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了。”张居正放下那道奏疏,“天下不会跟你一团和气。”
张居正把奏疏递给朱尧媖。
朱尧媖接过奏疏看去。
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的是有一个县的富户报的田亩数比实际的少了一半,差额全摊到了贫户头上。
有户人家,三亩薄田,却被摊了十亩的赋税!
“这户人家,去年卖了一个女儿,”张居正指著奏疏说,“今年又卖了一个小儿子,明年如果再不改,就只能卖自己了。”
朱尧媖的手微微发抖。
她从小锦衣玉食,向来不知道这些。
“原来张阁老在做这样的事。”她对张居正有了几分敬意。
“这件事做完了,天下能多喘一口气。做不完,该烂的地方还得继续烂,谁也拦不住。”
“做完了呢?”
张居正淡淡一笑,“做完了,就是该还债的时候了。”
“今天这道奏疏发下去,会有一批官员被罢免。”
“他们会恨我,骂我,会想方设法把我扳倒。他们现在板不倒我,不是因为我不该被扳倒,而是因为皇爷还需要我。”
他顿了顿。
“但皇爷不会需要我一辈子。”
这句话就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了下来。
“父亲,就不能……慢一点吗?”朱尧媖的声音有些发抖。
“慢不了”,张居正摇头,“我慢一步,那些人就快一步。我慢一年,考成法就废一半。我慢两年,清丈的田亩就全让他们吞回去了。你不在朝堂,你不懂,有些事情只能往前冲,衝过去了还能活,冲不过去只能死。”
“但停下来,是死的最快的。”
朱尧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烁跟他说,张居正明年就会死。她原本以为是那是命,没想到却是命数。
“我跟你讲这些做什么。”张居正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有些苦,“真是老了,嘮叨了!”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张居正拿起其他的奏疏,声音又沉了下来。
“父亲——”
“去吧。”
张居正没有抬头。
朱尧媖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儿子告退。”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听到一声很轻的嘆息声。
“修儿。”
她停住脚步。
“为父知道,这件事情把你卷进来很不公平。但你要记住,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不管张家怎么样,你都是我张居正的儿子。”
朱尧媖没有转身。
她快步走出书房。
张居正看著她走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出了一份写了一半的奏疏,上面只有两行字:
“臣张居正谨奏:公主婚事,臣子德薄才疏,不堪匹配天家贵胄。伏乞圣裁。”
张居正拿起笔,把这道奏疏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划掉。
他把划掉的奏疏丟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看著火舌吞没掉最后一个字。
远处隱约传来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