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1/2)
林家村的文化节,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
村委会门口的小广场,一早就被红绸、彩旗和气球装点得喜气洋洋。各家各户搬来了桌椅板凳,摆上了瓜果茶水,大妈们穿著统一的红绸衫,精神抖擞;大爷们聚在一起,摆开了象棋摊、扑克局;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空气中瀰漫著炸油条、烤红薯和廉价音响播放的《好日子》的混合气味。
我家民宿的“代表团”,一大早就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完成了集结。
李白亢奋中带著一丝紧张,反覆整理著我那件改良(被他强行撕扯出飘逸感)的亚麻衫,嘴里念念有词,时而“仰天大笑出门去”,时而“唉呀此句平仄似乎不协”。他甚至试图在头髮上绑个布条充当“抹额”,被我以“像伤员”为由坚决制止。
公孙大娘换上了那身借来的、略显粗糙的红绸舞衣,头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仔细检查著那柄裹了红绸的木剑,每一个结扣都系得一丝不苟。阳光落在她身上,红衣似火,人却如冰,形成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连路过的大妈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小声议论:“这姑娘,俊是俊,就是太冷了点。”
刘季是打扮得最“正常”的一个——穿著我爸那件半新的夹克,头髮梳得溜光,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热情洋溢的笑容,手里提著那面破锣和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漆都快掉光的旧腰鼓。他眼神明亮,步履生风,仿佛不是去表演,而是去接收什么荣誉。只是那笑容,在看到嬴政缓步从堂屋走出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隨即变得更加恭顺,腰也弯得更低了些:“秦老先生,您也去看热闹?位置我都给您留好了,最前排,视野好,还不挤!”
嬴政今日难得换了身稍微齐整的深色衣裤(也是我爸的旧衣服),依旧背著双手,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刘季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朕需要你留位置?”,並未答话,逕自向院外走去。刘季立刻噤声,像个最称职的跟班,保持著半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我走在最后,看著这奇特的队伍,心里像是揣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直播设备检查了三遍,备用电池带了两块,还偷偷在口袋里塞了速效救心丸(给我自己准备的)。我妈乐呵呵地锁好门,挎著个装满瓜子花生的小布包,一副纯粹去看热闹的轻鬆模样,对比之下,我更像那个要上台的。
到了会场,果然是人声鼎沸。广场中央搭了个简陋的土台子,铺著红布,背景板上贴著“林家村首届传统文化节”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嘮嗑的,小孩哭大人笑的,热闹得像个蜂巢。
刘季果然“神通广大”,真在最前排靠边的位置给我们留了几个小马扎,视野不错,又不会太显眼。嬴政毫不客气地在最中间那个坐下,姿態自然得仿佛坐的是龙椅。刘季则灵活地窜到村长王大爷身边,开始“匯报工作”,顺便把李白和公孙大娘引荐给负责节目串场的老支书。
按照节目单,《古剑吟》被安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算是“压轴”之一。前面是村里的少儿合唱《让我们盪起双桨》、大妈广场舞《最炫民族风》、以及老张头的二胡独奏《赛马》。
少儿合唱跑调跑到姥姥家,但孩子们脸蛋红扑扑的很可爱,贏得一片掌声。广场舞《最炫民族风》音乐一响,现场气氛立刻嗨了起来,不少大爷大妈跟著节奏晃悠,台上的阿姨们跳得格外卖力。刘季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蹲在嬴政旁边,小声解说:“秦老先生您看,这舞蹈虽不登大雅之堂,但於强身健体、活跃乡里,颇有裨益。”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著台上扭动的身影,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纯粹表示听见了。
刘季得到这声“嗯”,仿佛受到了莫大鼓励,解说得更起劲了,从广场舞的起源讲到健身功效,再到对构建和谐乡村的意义,口若悬河,直把旁边几个大爷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夸“小刘懂得真多”。
就在这略显嘈杂又充满烟火气的氛围中,终於轮到了《古剑吟》。
报幕的是老支书,拿著个破话筒,声音带著“滋滋”的电流声:“下面一个节目,是咱们村新来的几位朋友带来的……呃,剑舞诗朗诵,《古剑吟》!表演者,李白,公孙姑娘,伴奏,刘季!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李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虽然那衣襟已经没什么可整理的了),昂首挺胸,大步走上台。他努力想走出“龙行虎步”的感觉,但因为紧张,步伐略显僵硬,反而有点像同手同脚,引得台下几个小孩“咯咯”直笑。
他走到台中央,先是对著台下(主要是嬴政和我们这个方向)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清了清嗓子,努力用他最富磁性的声音开口,试图压过背景里还没完全散去的《最炫民族风》余音:
“诸位乡亲父老,午安!”
声音通过破喇叭传出来,有点变调,还带著点“嗡嗡”的迴响。台下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几声善意的鬨笑和口哨。李白的脸有点红,但很快镇定下来,进入状態。
“今朝盛会,某与公孙姑娘、刘季兄,不揣冒昧,愿以剑舞诗韵,助兴雅集!此《古剑吟》,乃为应和村中古剑传说,颂豪杰之气,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坐在前排、神色莫辨的嬴政,又飞快移开,“咏……咏心中之志!”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有点急,好像生怕自己真吐出“秦王”或者“汉皇”之类的字眼。
坐在我旁边的嬴政,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哈!”蹲在旁边的刘季猛地敲了一下手中的破锣,声音嘶哑突兀,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也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李白的)都拉回了台上。
“咚咚鏘!咚咚鏘!”刘季完全无视了眾人被惊到的目光,自顾自地敲起了他“精心”编排的锣鼓点。节奏简单,甚至有点滑稽,但胜在响亮,一下子把气氛提了起来。
隨著这简陋却有力的节奏,早已在台侧准备的公孙大娘,动了。
没有花哨的亮相,她只是手持裹著红绸的木剑,几个轻灵的滑步来到台中。红衣在並不明亮的阳光下,划过一道醒目的轨跡。她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股清冷疏离的气场,让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然后,她起手,剑隨身走。
没有音乐,只有刘季那“哐咚哐咚鏘”的锣鼓,以及李白开始拔高的吟诵声:
“君不见——”
李白的声音终於找到了感觉,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沧桑与激昂,穿透了锣鼓的嘈杂:
“紫电青霜匣中鸣,尘封千载待风清!”
公孙大娘手腕一抖,红绸木剑如灵蛇吐信,倏然刺出,快、准、稳!虽无真剑的寒芒,但那凌厉的气势,竟让前排的几个观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好!”不知谁喊了一声。
刘季的锣鼓点適时加重加快:“哐!咚!哐!”
李白踏前一步,衣袖(並没有)仿佛无风自动,声音更加高亢:
“君不见——寒光一道裂长空,犹记当年战血腥!”
公孙大娘身形旋转,红绸化作一团流动的火焰,隨著她的动作舒捲开合。一个漂亮的鷂子翻身,木剑斜劈而下,带著破风之声(其实主要是红绸抖动的声音),气势惊人。
“好!!”这次叫好的人多了不少,尤其是一些年轻人和孩子,看得眼睛发直。
嬴政原本平淡的目光,此刻也微微凝起,落在台上那抹红色的身影上,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仿佛在应和著某种无声的韵律。
刘季敲得更卖力了,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甚至即兴加了几个花点,虽然不太协调,但热闹是足够了。
李白彻底放开了,在台上踱步,挥舞著手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诗境和这“万眾瞩目”的感觉中: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