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2)
雨是晚上十点停的。
林閒坐在自家民宿“閒云居”的前台后面,对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鲜红的、加粗的“驳回”两个字,已经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老木头、旧被褥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这味道他从小闻到大,熟悉得能刻进dna里。外面院子里,他爸当年手欠种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正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叶子粘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像几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閒云居”。
他爹林建国,一个被武侠小说荼毒了半辈子的乡村教师,当年给这栋祖传老宅改民宿时,取了这么个仙气飘飘的名字。寓意大概是“閒看云捲云舒”。
现实是,閒得蛋疼,云是乌云,舒是不可能舒的,只有每个月看到水电费和零星几个房客的差评时,心口堵得慌。
林閒,二十五岁,某二本大学歷史系研究生,刚刚经歷了学术生涯的致命一击——他那篇呕心沥血小半年,论证“魏晋门阀制度对现代企业管理学的潜在启示”的硕士论文,被导师用“缺乏现实意义,建议重写”八个字,打回了娘胎。
八个字。否定了他半年的头髮和咖啡。
更绝的是,驳回邮件发来的同一天,他接到了老妈的电话,语气是强装欢快下的疲惫:“小閒啊,你爸的老寒腿又犯了,县医院说最好去省城再看看……民宿这边实在顾不过来了,你看你论文要是差不多了,能不能回来搭把手?”
他还能说什么?难道在电话里跟妈哭诉自己被学术拋弃了?
於是,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了三小时绿皮火车,又转了一小时城乡小巴,再拖著行李箱在雨后泥泞的村道上跋涉了二十分钟,终於回到了这个他曾经发誓“混不出人样绝不回来”的家乡,站在了这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破落寂静的“閒云居”门口。
民宿是標准的江南老宅样式,白墙黑瓦,两层小楼,带个不大的院子。只是白墙早已斑驳,爬满了雨水渍出的黄黑色地图,瓦缝里也倔强地探出几丛野草。门楣上“閒云居”的木匾,漆皮剥落得只剩云字还勉强能看。整个院子,只有门口那盏声控灯,在他踩到青石板时“啪”一下亮起,投下一圈昏黄惨澹的光,勉强照亮门前湿漉漉的石阶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我回来了。”他在心里对著这座老宅,也对著自己说。
然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迎接他的就是这股熟悉又令人沮丧的陈旧气息,和前台电脑上,那封决定了他此刻命运的驳回邮件。
“砰!”
一声闷响,从楼上某个房间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閒猛地从呆滯中惊醒,侧耳听了听。是老鼠?还是哪扇老窗户没关严,被风吹的?
他没太在意。这老房子年纪比他爷爷都大,夜里有些响动再正常不过。他烦躁地合上电脑,眼不见心不烦。目光落在前台桌面上一个黑乎乎、方方正正、长得极其像二十年前流行过的“大哥大”的玩意儿上。
这是爷爷留下的遗物之一,据说是某个特殊年代的老式无线电接收机,但早就坏了,收不到任何信號,只剩下个壳子。林建国觉得这玩意儿“有歷史感”,能当个装饰,就一直摆在前台。
林閒鬼使神差地把它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塑料外壳被摩挲得有些光滑。他无聊地按了按侧面的按钮,机器毫无反应,只有一点冰凉的触感。
算了。
他放下这“老古董”,准备上楼看看爸妈。他们住一楼东厢,说是腿脚不便。二楼和三楼是客房,总共八间,此刻除了他们一家三口,空无一人。淡季,加上民宿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没客人太正常了。
他刚起身——
“砰!哐当!”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响,还夹杂著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这次听清了,来自二楼最东头,那间常年锁著、据说风水最好、也最贵的“天字一號房”!
真有贼?
林閒心里一紧。这穷乡僻壤,破民宿,有啥好偷的?但爸妈都在楼下……
他顺手抄起墙角倚著的一根用来顶门的枣木棍(也是他爸的“武侠遗风”產物),掂了掂,轻手轻脚地走上木质楼梯。老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二楼走廊没开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模糊的月光。他屏住呼吸,挪到“天字一號房”门口。门……虚掩著?他记得老爸说过,这间房锁有点问题,偶尔会自动弹开。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但並非一片漆黑。窗外月光还算明亮,能看清房间大致的轮廓——仿古的拔步床,圆桌,屏风,以及……地上一个摔成几瓣的仿青瓷花瓶。碎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真进贼了?还打碎了东西?
林閒握紧棍子,心臟怦怦跳,目光锐利地扫视房间。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靠窗的那张黄花梨木(仿製)圈椅上。
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一个男人。
背对著他,坐得笔直。穿著……一身玄黑色的、样式古怪的、仿佛古装剧里帝王常服的衣服,布料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头髮很长,在头顶束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似乎是玉的簪子固定。
这背影,这打扮……
林閒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沉浸式体验的游客?走错片场的汉服爱好者?神经病?还是……真的贼,但是个有奇怪品味的贼?
“谁?!”他压下心头怪异感,低喝一声,枣木棍前指,“干什么的?怎么进来的?”
椅子上的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低沉、缓慢、带著某种奇异威严和不容置疑质感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此地,是何所在?”
林閒一愣。这腔调……
“这是閒云居民宿。”他儘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这花瓶是你打碎的?”
椅子上的人缓缓地、极其平稳地转了过来。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轮廓分明,鼻樑高挺,嘴唇很薄,紧紧抿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闯入者的惊慌或尷尬,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髓的审视,以及一丝……隱忍的不耐烦?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游客或者小偷该有的眼神。林閒心里那点怪异感越来越浓。
“民宿?”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理解其含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尔乃此处主人?”
“算是。”林閒没放鬆警惕,“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做了一个手势——很简单,只是用食指,隨意地,向著林閒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任何特效。
但林閒胸口口袋里,那个被他隨手塞进去的、爷爷留下的“老古董无线电”,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手机那种嗡嗡声,是某种高频的、细密的震颤,连带著他胸口都一阵发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