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手搓青霉素(1/2)
振华烧退的第二天,他去找了周老板。
“周老板,我需要一间实验室。”
周老板愣了一下:“实验室?鲁要做什么?”
“盘尼西林。”
周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他盯著郑木生看了足足五秒钟,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郑老板,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全世界没几个人能造出来。你一个做罐头的——”
“我知道。”郑木生打断他,“但我在梦里见过全过程。配方、设备、流程。我不需要从头摸索,我只需要把梦里见过的东西复製出来。”
周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认识郑木生三年了,知道他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你需要什么?”
“一间能密闭消毒的房间。玻璃瓶、培养罐、蒸馏水、葡萄糖、玉米浆、琼脂、柠檬酸、分液漏斗、冰、乙醚。乙醚不好搞,但是我能用別的办法。”
周老板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东西,有一些他能搞到,有一些他要费很大力气。
“郑老板,你確定?”
“不確定。”郑木生说,“但不试试,我儿子可能就没命了。”
周老板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那个死於猩红热的小儿子——那年港岛也是缺药,他跑遍了全城也找不到一针血清,眼睁睁看著孩子在他怀里断了气。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帮你。”
郑木生用了两天时间,把脑子里那些碎片般的视频记忆完整地扒了出来。
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又一张图——培养液的配方比例,青霉菌的生长条件,发酵的温度和ph值,提取的步骤和溶剂比例。有些细节是模糊的,他把模糊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写下“待试验”。
他想起那个视频里用的是现代设备——恆温摇床、离心机、冷冻乾燥机。他没有这些。但他有罐头厂的蒸煮锅、灶台、冰窖、滤布、分液漏斗。他要用1939年的土设备,復现二十一世纪的手搓技术。
“发酵温度控制在二十四到二十六度。”他自言自语,“没有恆温箱,就用罐头厂的蒸煮锅改一个——水浴加热,煤油温度计,人工调温。”
“培养容器没有摇床,那就用静置培养,表面积越大越好。用医院的搪瓷托盘,一个托盘装一升培养液。”
“提取需要乙醚——这个搞得到,药房有。但乙醚易燃易爆,不能在屋里操作,要在院子里,远离火源。”
“真空浓缩没有设备,那就用低温蒸发——冰水浴加风扇。”
他把这些写在纸上,写了十几页,字跡潦草得像鬼画符,但每一条逻辑都通。
淑柔在旁边看著,看不懂,但她看见郑木生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不只是希望,不只是决心,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
“木生,”她轻声说,“鲁真的行?”
“不知道。”郑木生抬起头,看著她,“但瓦要是现在不试,將来振华再生病,或者鲁生病——瓦会恨自己一辈子。这药如果造出来,我们所有受伤的抗日战士也能获救。”
淑柔没有再问。
实验室设在上环分厂后院的一间空屋里。周老板把屋子清空了,用石灰水刷了三遍墙壁,又用硫磺熏了一天一夜消毒。郑木生从玛丽医院找关係弄到了一支青霉菌菌种——一个英国医生帮忙的,他在实验室里培养了一些备用,听郑木生说要自己试製青霉素,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还是分了一管给他。
“郑先生,鲁东西很难搞。”那医生对他说,“全世界的科学家都在研究,还没人能做到量產。鲁的想法很好,但可能……可能不会成功。”
“试试看。”郑木生接过那支装著墨绿色霉菌的试管,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著一颗炸弹。
第一个月,全部失败。
第一批培养,青霉菌长得很好,绿油油一层,但提取出来的东西没有任何杀菌活性——他不知道是培养条件不对,还是提取步骤出了问题。第二批,他调整了培养液的配方,改用玉米浆代替部分葡萄糖,霉菌长得更快了,但提取物还是没用。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每一批都是废品。
他把废弃的培养液倒进后院的下水道,绿色的液体顺著沟渠流走,像一条细细的毒蛇。他看著那条绿线,心里第一次產生了怀疑。
“也许瓦做不出来。”那天晚上他对淑柔说。他很少说这种话。淑柔嫁给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他承认“可能不行”。
淑柔正在哄振华睡觉,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鲁之前说,要造青霉素的时候,瓦说瓦信鲁。瓦现在还是这句话——瓦信鲁。”
“可瓦已经失败五次了。”
“那又怎样?”淑柔的声音很平静,“鲁当初在海门做罐头,第一罐也是坏的。鲁倒掉重做,做了三次才做成。”
郑木生怔了一下,苦笑:“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罐头做坏了不伤人。这个东西——如果瓦做出来的是废品,却以为它能治病,给人用了,会死人的。”
淑柔沉默了片刻。
“那鲁就做出来,確认它能治病,再给人用。”
郑木生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更强大。
第二个月,转机出现了。
第十四批。他记不清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了多少个“失败”了。但他这次改了培养温度——从二十四度调到二十六度,又加了一点点柠檬酸调低了ph值。培养到第四天的时候,培养液的顏色从墨绿变成了黄绿,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菌膜。他小心翼翼地用滤布过滤掉菌丝,滤液是淡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用滤液做了抑菌圈实验——把滤液滴在涂满了葡萄球菌的琼脂平板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实验室的门,看见那个培养皿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滤液周围出现了一个清晰的透明圆圈——那是细菌被杀死的区域。圆圈不大,但边界分明,像一圈乾净的水渍。
“成了。”他喃喃自语,“成了!”
他又做了一遍。同样的配方,同样的步骤,同样的条件。第二个培养皿也出现了透明圈,比第一个还大了一圈。
他跑去找周老板,手里举著那个培养皿,像举著一面旗帜。
“周老板!你看!这是抑菌圈!细菌死了!我的药能杀细菌!”
周老板看著那个透明圈,不懂这意味著什么。但他看见郑木生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起皮——他知道,这不是疯子的表情,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终於抓住了一根浮木。
“接下来呢?”周老板问。
“提纯。”郑木生说,“滤液里的青霉素浓度太低,要浓缩、萃取、冷冻乾燥,做成粉剂。然后——”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然后呢?他不能用儿子做实验。他需要一个病人,一个真正的、需要青霉素才能活的病人。
“然后找病人。”他说,“找那些快死了的、別的药都没用的病人。如果他们用了我的药活下来了,那就是成了。”
消息传得很快。
港岛缺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磺胺用完了,奎寧断货了,盘尼西林更是想都不要想。医院里躺著成百上千的病人,肺炎、败血症、脑膜炎、伤口感染——都是在战前可以救活的病,现在只能等死。
郑木生的第一批“土製青霉素”一共做了不到十克。冻乾粉,装在小小的玻璃瓶里,淡黄色,像一撮受潮的盐。他不知道这东西的纯度是多少,不知道效价单位是多少,不知道有没有毒副作用。但他知道,他按照那个视频里的手搓方法,一步一步,花了两个月,把它做出来了。
第一个病人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肺炎,高烧四十一度,已经昏迷了两天。玛丽医院的医生说,没有盘尼西林,她活不过这个星期。
小女孩的父亲跪在郑木生面前:“先生,求你了,试试你的药。不试是死,试了也许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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