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七七事变(2/2)
“第二,瓦要在港岛和暹罗建分厂。海门的厂,是总厂,是根。港岛和暹罗的厂,是分厂,是枝叶。仗打起来,万一沿海被封锁,咱们还有港岛和暹罗的厂能生產,能继续支援国內。”
“第三,”他顿了顿,“家里有困难、不想乾的,现在可以提出来。瓦郑木生不勉强任何人。想留下的,从今日起,工钱涨两成。”
车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阿莲第一个站起来。
“木生哥,瓦不走。瓦男人是被海淹死的,瓦没本事给他报仇。但小日子人要是打过来,瓦……瓦能做罐头支援前线,也是尽一份力。”
“瓦也不走。”阿菊跟著站起来,“瓦仔在南洋,瓦一个人无牵无掛。厂里需要瓦,瓦就留下。”
“瓦也不走。”“瓦也不走。”工人们一个一个站起来,没有一个人离开。
郑木生看著她们,眼眶热了。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各位。”
七月底,郑木生坐船去了港岛。
这一次,他不是去谈订单,而是去谈合作。他找到周老板,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小日子人打进来了,沿海要封锁,他需要在港岛建一个分厂,作为中转站和后方生產基地。
周老板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郑老板,”周老板端起茶杯,又放下,“瓦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没见过鲁这样的生意人。別人都在想著怎么跑、怎么躲、怎么把手里的货高价卖出去。鲁倒好,想著怎么扩產、怎么支援前线。”
“周老板,这不是生意,这是命。”
“瓦知道。”周老板嘆了口气,“但鲁知道在港岛建厂要多少钱吗?铺面、设备、人工、原料……没有两千块,下不来。”
“瓦有五百。剩下的,瓦想请您入股。”
“入股?”
“就是合伙。”郑木生把“股份制”的概念给周老板讲了一遍,“您出钱,瓦出技术和管理。赚了钱,按股份分。亏了钱,瓦郑木生拿海门的厂抵。”
周老板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郑老板,鲁这个人,胆子大得嚇人。好,瓦出一千块。再帮鲁找两个朋友,凑够两千。但有一个条件——港岛分厂,瓦来当『董事』,鲁当『总经理』。瓦听鲁的,但帐目要透明。”
“成交。”
八月初,郑木生又去了暹罗。
这一次,他没有住潮汕旅馆,而是直接去找谢南枝。谢南枝比半年前更忙了——旅馆的生意好了,“淑柔牌”的代理也铺开了,她在耀华力路上又多租了一间铺面,专门做批发生意。
“南枝姑娘。”郑木生站在柜檯前,把一封信递给她。
谢南枝拆开信,看完,脸色变了:“鲁要在曼谷建厂?”
“是。”郑木生把情况说了,“南枝姑娘,瓦在海门的厂,最多再撑一年半。小日子人迟早要打过来,到时候原料进不去、產品出不来。瓦需要鲁在曼谷建一个分厂,用『淑柔牌』的配方,生產罐头,一部分在暹罗卖,一部分转运回国內。”
谢南枝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郑老板,瓦凭呢个信鲁?”
“凭瓦是潮汕人,凭鲁是潮汕人,凭咱们都不想做亡国奴。”
谢南枝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抹了抹眼角,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復了冷静。
“好。建厂要钱。瓦出三百銖,再找几个华侨凑一凑。但是郑老板,鲁要派一个懂技术的人来曼谷,教瓦的工人做罐头。”
“瓦让阿菊来。她在海门跟淑柔学了两年,所有工序都精通。而且她儿子在暹罗,她一直想过来。”
“那就这么定了。”
郑木生伸出手,谢南枝握住。两只手,一只粗糙有力,一只布满茧子,握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在异国的土地上打下了另一根桩。
九月初,海门镇。
郑木生从港岛和暹罗回来,带回了两份合作协议。港岛分厂选址在上环,一间三百尺的铺面,月租十块,已经开始装修。暹罗分厂选址在曼谷唐人街附近的一栋两层小楼,楼下作车间,楼上作仓库,谢南枝已经签了租约。
淑柔把两份协议看了又看,虽然上面的字有一半认不全,但她知道,这是郑木生为“后路”打下的桩。
“木生,”她放下协议,“咱们海门的厂,还能撑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两年。”郑木生实话实说,“小日子人占了厦门,下一个就是汕头。到那时候,海港封锁,咱们的罐头出不去,原料进不来。”
“那……那咱们怎么办?”
“撤。”郑木生说,“先把一部分设备转移到港岛和暹罗,把人和技术分出去。海门的厂,能撑一天是一天。实在撑不住了,咱们带著小柔去港岛。”
淑柔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哭,没有慌,只是伸手摸了摸郑木生的脸。
“木生,鲁瘦了。”
“鲁也瘦了。”郑木生握住她的手,“淑柔,对不起,让鲁跟著瓦受苦。”
“不苦。”淑柔摇摇头,“鲁做什么,瓦都跟著。鲁在哪,家就在哪。”
窗外,海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潮声。那潮声和两年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九月中旬,第一批“军需版”罐头下线。
標籤上不再有鲤鱼图案,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大字——“抗战救国,同胞同心”。英文还在,但下面加了一行中文小字:“本罐头专供前线將士,勿售敌偽。”
郑木生亲手贴了第一张標籤,然后拿起这罐罐头,放在那块“淑柔罐头厂”的牌匾下面。
“淑柔,”他说,“从今天起,『淑柔牌』不只是一个牌子。它是一个承诺。”
“呢个承诺?”
“承诺——中华人的食物,养活中华人的军队。中华人的手艺,撑起中华人的脊樑。”
淑柔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罐罐头,看著上面的“抗战救国”四个字,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小柔在里屋哭了,淑柔擦乾眼泪,跑进去抱儿子。
郑木生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夜空。乌云密布,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乌云之上,星光照旧。八年之后,天会亮。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港岛分厂十一月初能投產,暹罗分厂年底能投產。粮仓也要同步建——港岛那边,周老板已经在元朗租了一个大仓库,开始囤米、囤面、囤罐头。暹罗是產米区,通过谢南枝的渠道,可以直接从农民手里收购大米,存一部分运回国。
“歷史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他喃喃自语,“但那些註定要死的人,也许能多活几个。”
风更大了。远处传来闷雷声,一场暴雨要来了。
淑柔抱著小柔走出来,把一件棉袄披在郑木生肩上。
“木生,鲁在跟谁说话?”
“跟这个国家。”郑木生没有回头,“跟她说,別怕。有人在。”
淑柔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一家三口,站在海门镇的土坯房里,面朝北方,面朝一场即將席捲整个民族的风暴。
而风暴之中,“淑柔牌”的灯火,正在港岛、暹罗、海门三地,同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