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2)
像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沙沙的,缓慢的,摩擦著水泥地面。我们三个同时转头看去。
一个“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它穿著衣服——一件灰白格子的衬衫,下摆撕裂了,左肩的位置有一大块深褐色的污渍。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休閒裤,裤脚磨破了。脚上的皮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光著,脚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但它的脸——
它的皮肤是死灰色的,像是泡在水里很久的尸体,肿胀又乾瘪的诡异结合。皮肤下面,黑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密密麻麻地遍布全身,从脖子开始,沿著锁骨爬上脸颊,再蔓延到手臂,凸起在皮肤表面,像是一张黑色的网把它整个人包裹起来。
它的眼睛是最恐怖的。
眼球完全是血红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浸泡在血里的玻璃珠。但中间的瞳孔——那根本不是正常的眼瞳。它是白色的,呈放射状,像蜘蛛的腿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散开,几十条细密的白色纹路在红色的眼球上绽开,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图案。
它原本低著头,步伐蹣跚,每一步都像是关节生锈的机器人,卡顿、迟缓、沉重,过了大概两三秒,它才缓缓转过头。
那双放射状的白色瞳孔对准了我们。
然后它的嘴角开始上扬——那不是笑,是裂。它的嘴角像被人用刀划开一样,从两边向耳根处撕裂,整个下半张脸像一张被拉开的拉链,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口腔。
从那张裂开的嘴里,伸出了一根管子。
那口器大约筷子粗细,20公分左右长,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鬚。它的顏色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了吸盘和细小的倒鉤,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无数张小嘴。口器的尖端是一个圆形的开口,边缘呈锯齿状,微微翕动著,仿佛在嗅探空气中的气味。
它的指甲也不对劲。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变成了黑色的角质,大约五厘米长,弯曲如鉤,像十把小型的镰刀。它在路过一根水泥电线桿时,手不经意地挥了一下——
“砰!“
电线桿表面应声碎裂,水泥块飞溅,露出里面的钢筋。
我倒吸一口凉气。
它对我们的反应很慢。反应迟钝得像台老旧的机器,口器在阳光下微微收缩,像蜗牛的触角遇到了刺激,缓慢地往口腔里缩了一点。
但它的力气没有减弱。那一拳要是打在人的头上——
我不敢想。
“它好慢啊?。“张生低声说。
我盯著那个怪物,大脑飞速运转。它正朝我们的方向蹣跚走来,每一步都要花將近两秒,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门轴。昨天晚上看见的没有那么慢啊!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掂了掂分量,然后朝它右侧五米外的地方扔了过去。
石头落地,发出清脆的“啪“声。
怪物停下了。它的头缓缓转向石头落地的方向——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秒钟。然后它改变了方向,朝石头走去,步伐依然迟缓而沉重。
“反应时间至少两秒。“我记在心里,又扔了一块石头,这次更远一些,落在十米外。
怪物的头又转了过去。它的听觉似乎还在,但定位能力很差——它在石头周围转了两圈,口器在空中挥舞著,却没有找到目標。
我转过身,对张生和李嵐说,“反应慢,动作慢,但力气还是那么大。昨天晚上我隱隱约约看见这些东西速度比正常人快。“
李嵐擦了擦嘴角,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希望?不对,更像是抓住了重要信息。
“也就是说……白天,它们会变慢?“她声音沙哑。
“对,也就是说,白天我们会安全一些。“我说,“但它们数量不明,不能掉以轻心。“
张生点点头,把钢筋握得更紧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远处转圈的怪物,转身朝皮卡车走去。阳光照在我的后背上,暖烘烘的,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我们把车放在这边,步行继续进入镇子,李嵐死死咬著嘴唇,双手攥著菜刀,指节发白。我没说话,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儘量不去看路边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转过一条街。前方是一家便利店,招牌上写著“全发便利店“,红色的字体已经掉了一半。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货架从里面倒塌出来,零食和饮料撒了一地。
店门口的空地上,堆著一堆东西。
那是尸体。
七八具尸体被整齐地码在一起,像码放货物一样,一层叠著一层。他们的姿势各异,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躺著,有的蜷缩成虾米状。但每一具尸体的头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额头或后脑勺上都有一个圆形的洞。
最上面的一具尸体,是一个穿著碎花连衣裙的女人。
她大概三十岁出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裙子被血浸透,原本浅色的碎花变成了深褐色。她的双臂紧紧箍著怀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婴儿。
襁褓是粉色的,上面印著白色的小熊图案。婴儿的脑袋小小的,靠在女人的胸口,姿势像是在熟睡。但襁褓的顶部——
有一个洞。
一个圆圆的,硬幣大小的洞。
李嵐的目光落在那个婴儿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她发出了尖叫。
那不是人类应该发出的声音。不是恐惧的尖叫,不是悲伤的哭喊,而是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能刺穿耳膜,在死寂的小镇上空迴荡,撞在两侧的建筑物上,又反射回来,层层叠叠地扩散开去。
“闭嘴——“我大喊。
但已经晚了。
李嵐的尖叫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炸弹,瞬间激活了周围。
便利店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货架后面,慢慢站起一个佝僂的身影。二楼破碎的窗户里,一个死灰色的脑袋探了出来。街对面的垃圾桶后面,沙沙的摩擦声密集地响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
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阴影里,从每一条巷子里,从每一辆翻倒的汽车后面——
它们出来了。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便利店里钻出来三个,它们的衣服骯脏不堪,身上沾满了血和碎肉。二楼窗户里跳下来两个,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它们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立刻站了起来。下水道口里爬出来一个,灰白色的手掌抓住井盖边缘,把整个身体从狭小的孔洞里硬挤了出来,骨骼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街道尽头,那扇紧闭的捲帘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猛烈撞击。“咣!咣!咣!“金属门被撞得变形,然后“轰“地一声,整扇门倒了下去,从里面涌出四五个蹣跚的身影。
它们从左边来,从右边来,从前面来,从后面来。
至少有几十个。
在阳光下,它们的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一群被放慢了速度的丧尸电影群演。但它们在移动,在靠近,在从四面八方把我们包围起来。它们的眼睛——那些血红色的眼球配上放射状的白色瞳孔——齐刷刷地对准了我们所在的位置。
口器从裂开的嘴里伸出来,在阳光下微微收缩,但尖端依然贪婪地指向我们。
“跑——!“
我一把拽住还在发抖的李嵐,朝皮卡车狂奔。
张生跑在最前面,钢筋高举过头。一个食脑鬼从侧面扑过来,它的动作虽然慢,但距离太近——张生侧身躲过,钢筋带著风声砸在那东西的太阳穴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黑色的血液和灰白色的脑浆从创口喷溅出来,食脑鬼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这是第一次。我们第一次杀死这些怪物。
但我没时间庆幸。另一个食脑鬼已经挡在了我和车子之间。
它的嘴完全裂开,口器像鞭子一样朝我抽来。我本能地举起柴刀格挡,口器缠在刀身上,吸盘和倒鉤刮擦著合金钢的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柄传过来,差点把我的柴刀拽脱手。
“去你妈的!“
我怒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刀柄,右手从腰间猛力一推,柴刀沿著口器滑向怪物的嘴边,然后狠狠一拉——
刀刃嵌进了它的脖子。
黑色的血像喷泉一样溅了我一脸。那血是冷的,黏糊糊的,带著一股腐败的腥臭味。食脑鬼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嚕咕嚕“的怪响,身体晃了晃,双膝跪地,然后面朝下趴在了地上。
我抬脚跨过它的尸体,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