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2)
第二章启动键
那感觉没法形容。就像有人突然从背后用两根手指头戳进了我的脊椎骨缝里,一股电流顺著骨头窜上来,我的后背猛地绷直了。不是抽筋那种疼,而是……被接管了。对,就是这个词。被接管了。
我的嘴巴自己张开了。不是我想喊,是我的下巴自己往下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著,要把它掰到极限。我的舌头抵在下牙床上,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我——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嘴。
眼睛也是。眼皮被某种力量从下往上顶,我的眼球像是被硬生生地往眼眶外挤。我能感觉到眼白暴露在外面,接触到空气中冰凉的温度,但我眨不了眼。一滴眼泪从我的眼角滑下来,不是因为我伤心,是眼睛睁太大了,生理泪水自己往外溢。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的头。
我的脖子,一节一节地,慢慢地,慢慢地,往上仰。
我能听见自己颈椎骨发出的声音。咔。咔。咔。像有人在拧一个生锈的齿轮。不,不是有人在拧——是有什么东西在拧我。我的视线从面前的电视屏幕移开,移向天花板,移向——天空。
是的,我知道头顶是天花板,但我感觉我在望向天空。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像某种召唤。
意识是清醒的。我他妈清醒得要命。我能思考,我能感受到一切,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咚“地砸,像有人在敲鼓。但我动不了。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恐惧。
不是害怕受伤的那种恐惧,不是怕疼。是那种……你明明是自己的主人,突然之间就不是了。你的身体背叛了你,你失去了对它的控制。
我用眼角的余光——那是我唯一能动的视线范围——瞥了一眼李嵐。她就在我旁边,也仰著头,嘴巴张得老大,眼泪从睁到极限的眼睛里往外流。她的表情是那种纯粹的空白,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张生在我左边,同样的姿势。他的头仰到了极限,喉结高高凸出来,我能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在跳。
我们三个像三座雕像,笔直地站在沙发前面,仰头望著天花板,嘴巴张得像在无声地尖叫。
我拼命想动一下手指头。我在心里喊:动啊!动一下!
没有回应。我的大脑发出指令,但信號在半路上就断了。
电视还开著。
我听见电视里的声音。不对——是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但画面……
画面定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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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晚的那几个主持人,也是同样的姿势。仰头,张嘴,睁眼,望天。镜头里的他们就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画面左下角,有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他手里攥著提示卡,整个人在发抖。我能在那个定格的画面里清楚地看到他惨白的脸色——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见过鬼之后的白。
他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主持人。主持人纹丝不动,像一尊石膏像。
工作人员又推了一下,更用力。主持人的手臂晃了晃,然后又回到原位。不是他自己在动,是外力让它晃了一下,然后又静止了。像不倒翁。
工作人员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开始张开——不是那种被控制的张开,是他自己在尖叫。我能从他的口型里读出那种恐惧。然后他把提示卡一扔,转身就跑。
他撞到了一台摄像机。机器摇晃了一下,画面开始剧烈抖动。
然后——屏幕变成雪花点。
“沙沙沙沙沙——“
电视信號断了。只剩下满屏的黑白噪点,还有那种刺耳的白噪音,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你的耳膜。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
我不確定到底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我感觉像过了一个小时。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每一次心跳,能感受到血液从左心室泵出,沿著主动脉流向全身,能感受到肺部的扩张和收缩——但我控制不了它们。
我像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犯。监狱是我自己的身体。
窗外,远处的烟花还在响。“砰——嗖——“但它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不知道是烟花停了,还是我的听觉在退化。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我不是一个人这样。
同时。
全世界所有使用过那个“神恩“基因药物的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仰头。张嘴。睁眼。望天。
某种古老的东西被唤醒了。某种仪式。某种我们根本不了解的、来自基因深处的东西,在这一刻,在这一秒钟,同时启动。
京港澳高速上,一辆满载的大货车司机保持著握方向盘的姿势,头却扭向了天空。车子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直直衝向护栏。他没有踩剎车,他踩不了——他的脚不属於他了。大货车撞断护栏,侧翻,车厢里的货物像炮弹一样飞出去,砸向后方来不及剎车的车辆。
连环追尾。一辆接一辆,金属撞击的声音在高速公路上连成一片。火球从某辆轿车的油箱里爆出来,把夜空烧成了橘红色。
京都机场上空,一架波音737正在降落。驾驶舱里,机长和副驾驶同时僵直。他们的头——慢慢地、慢慢地——转向了头顶的舱壁。飞机失去了操控,机头开始下沉,右翼往下倾斜。机身像一片落叶,在夜空中打著旋往下掉。
客舱里,乘客和空姐以同样的姿势僵在座位上、过道里。一个端著饮料的乘务员,托盘还举在手里,可乐罐滚落,褐色的液体洒在地毯上,但她一动不动。
飞机撞向跑道旁边的空地。起落架先触地,断裂,然后机身擦著地面滑行,金属和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机翼断裂,燃油泄漏,一个火花——
火光冲天。
海洋某处,一艘万吨远洋货轮的驾驶舱里,五个船员齐刷刷仰头望天。轮船的自动驾驶还在工作,但它没有避让。迎面驶来的另一艘货轮上,船员同样僵在原地。两艘万吨巨轮在漆黑的海面上,像两个盲人,直直地撞向对方。
钢铁的哀鸣在大海上迴荡。
京南城际高铁,三百公里的时速。驾驶舱里,驾驶员的头仰到了极限,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並不存在的星空。列车还在飞驰。道岔没有变轨。列车衝出轨道,像一条失控的巨龙,一头扎进旁边的农田里。车厢一节一节地翻倒、挤压、变形。
美丽国时代广场上,人民不管身体什么肤色,都齐齐望著天空,一个胖胖的女人怀里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在大声哭闹,用手扯著女人的衣服。
而这只是开始。
二十秒到了。
像有人同时剪断了无数根提线。
全世界数十亿使用者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支撑。他们像一片片成熟的麦田被狂风扫过,齐刷刷地倒下。有的摔在地上,有的砸在桌上,有的从椅子上滑落。没有缓衝,没有保护,就是直接——倒下。
高速公路上的连环车祸还在持续,但司机们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们在撞车的瞬间倒下,或者被甩出车外,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路面上。油箱爆炸,火焰吞噬了一切。
失去飞行员的飞机从天上掉下来,一架接一架。有的在城市上空解体,残骸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有的在荒野中爆炸,火光照亮了方圆几公里的土地。
轮船在大海上相撞、倾覆。无人驾驶的列车冲入站台。工厂里的机器还在运转,但没有人监控温度、压力和转速。管道过热,阀门爆裂,毒气泄漏,然后——爆炸。
工业区的夜空被染成了红黑色。
而在这末日般的画面里,还有一小群人,他们是清醒的。
他们没使用过那种基因药物。他们是少数。他们是被拋入噩梦的旁观者。
英国机场上空,一架从新加坡飞来的空客a380里,机舱內一片死寂。三百多个乘客和十几个乘务员,几乎全都倒在座位上或过道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还清醒著。
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手还保持著拿杂誌的姿势。杂誌掉在了地上。他慢慢地转头,看著身边倒下的乘客。那个乘客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刚才和她有说有笑。现在她仰著头,倒在座椅上,嘴角淌著口水,眼睛半睁半闭。
“餵……“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发抖。他伸手推了推女孩。“喂,你怎么了?“
女孩没有反应。
他站起身,看向整个机舱。
所有人都倒下了。有人压在邻座身上,有人滑到了座位底下,过道里躺著一个空姐,她的头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
“怎么回事……“中年男人的腿在抖。他环顾四周,发现还有两个人也站著——头等舱那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疯狂地按著服务铃。
“有没有人!“西装男人的声音都变了调,“有没有人醒著!“
驾驶舱的门紧闭著。不管他怎么敲,里面都没有回应。
飞机在下降。不是正常的下降,是下坠。机身在颤抖,像一匹脱韁的野马正在冲向地面。
一个坐在经济舱前排的年轻女人突然开始尖叫。那种尖叫不是正常的尖叫,是从肺里直接挤出来的、带著血腥味的嚎叫。她看著周围倒下的人,双手抱头,指甲抠进了自己的头皮里。
中年男人在胸前画划著名十字,跪在了过道上。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祈祷。
西装男人还在按服务铃,按得手指关节发白。然后他放弃了,转而抓住座位靠背,指甲在上面留下了划痕。他哭著喊:“救救我们……谁来救救我们……“
机舱外,云层被飞机的极速下坠撕开。下方的城市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清醒的人,未必是幸运的人。
东京某商场里,一个没使用过药物的年轻母亲正抱著三个月大的婴儿在母婴室门口排队。周围的人——她的丈夫、排队的其他人、商场里的顾客——在同一瞬间僵住,然后同时倒下。
她的丈夫就倒在她脚边。他的头“咚“的一声磕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瞳孔放大,嘴角在流口水。
母亲尖叫著跪下,把婴儿放在一边,拼命摇晃丈夫。“老公!老公!你怎么了!“
婴儿被嚇得哇哇大哭。
手术室里,一个正在进行心臟搭桥手术的病人和麻醉师同时僵在手术台上。病人的胸腔还开著,心臟暴露在空气中。主刀医生手里拿著手术刀,愣在那里。他看著倒下的麻醉师,又看著敞开的胸腔,看著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臟——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混乱持续了大概几分钟。
然后——
寂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像有人给整个世界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汽车声。高速公路上的车祸还在继续燃烧,但没有引擎声了。没有飞机的轰鸣。没有轮船的汽笛。没有工厂里机器的运转声。
只剩下——
远处隱约的爆炸声。闷闷的“轰——轰——“,不知道从多远的地方传来,像在打雷,但没有雷声那么乾净。
火焰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木头和塑料被高温吞噬,爆裂。
偶尔,从某个方向传来清醒者的哭声。尖叫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但这些声音也在慢慢变少。不是因为获救了,是因为喊累了,或者——也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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