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坟场(1/2)
老人没有跟上来。
我们跑过第三条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次。他落在后面很远,弓著背,一只手撑著墙,另一只手捂著胸口,嘴巴张著,宛如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嘴唇是紫色的,脸是灰色的——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灰的死灰。
“爷爷——”女孩停下来,转身要往回跑。
老人抬起手。向前推。像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走——”他的声音很弱,弱到风一吹就散了,“別回头——”
女孩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著老人,肩膀在抖。阿胖走到她身边,机械臂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
“检测到体能极限,建议立刻停止任何活动。”阿胖说,“他的心臟撑不住了。”
“那就不带他了吗?”
阿胖没有回答。
远处的天空,那团紫光越来越近。本来还在远处,突然变近了——像一只从天上伸下来的手,一下就伸到了头顶。地面在抖,碎石子在跳,整个地都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老人摔倒了。
摔倒的那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他趴在地上,脸朝下,手还往前伸著,好像在够一个够不到的东西。
女孩喊了一声。不是“爷爷”,是“不”。那个字从她嘴里跑出来的时候,声音是裂开的。
她想跑过去。
阿胖挡住了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它的机身很小,圆滚滚的,挡在女孩面前,充当著一个笨拙的路障。而后它的机械臂伸开了,一左一右。
“死亡机率百分百,无施救可能。”阿胖说,“你跑过去,你也会死。”
“我不怕——”
“阿胖怕。”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不是歪歪扭扭的笑脸,是一张很认真的脸。
“十一需要你,”它说,“陈爷爷也需要你。”
女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阿胖收回了机械臂,转过身,朝我的方向走了两步。它没有回头。
“走,”阿胖说,“往东南。”
我跟上了它。女孩跟上了我。
身后的那条街上,老人还趴在地上。他的手还伸著,还在够那个够不到的东西。
紫光落下来了。
铺下来,如水,如雾,仿佛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紫色的顏料。光落在那条街上,落在那些破楼上,落在老人的身上。
他没有动。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紫。
那条街没有了。那些破楼没有了。老人也没有了。
只有一片紫色的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我没有回头。
女孩也没有。
但她的手攥住了我的衣角。很紧,很紧,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
我们跑了很久。
好几次差点撞上渊的侦察机,多亏了女孩对灰区的熟悉。
知道哪里有近路,哪里有暗门,甚至知道谁家的窗户没有锁。
我才知道为什么阿胖说十一需要女孩。
也许是这个原因吧。
我们跑太久了。
久到女孩也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
久到我的腿不是腿了,是两根插在棉花里的棍子。久到肺像被火烧过,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的味道。久到阿胖的机械脚卡了三次石子,每次我都蹲下来把它抠出来,它的屏幕上是同一个表情——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
它没有说“跑不动了”。
它不会说。
它只会说“十一,你还好吗”。
不知道跑了多久,阿胖突然停下来了。
“到了,”它说。
到了?
我抬起头。
面前是一座山。
一座垃圾山。
有多高?我看不到顶。有多宽?我看不到边。它横在那里,像一堵从天上垂下来的墙,把整个世界切成两半——墙的这边是我们,墙的那边是未知。
垃圾。各种各样的垃圾。碎混凝土、扭曲的钢筋、烧焦的塑料、烂掉的木板、锈成红色的铁皮。有些东西我认得——半截公交车、一台摔扁了的洗衣机、一个缺了角的gg牌,上面写著半个字,另一半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有些东西我不认得——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被撕碎了扔在这里。
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腐烂的、甜腻腻的、让人想吐的味道。不同於尸体的腐臭,是更复杂的、更浓烈的、是那种所有坏掉的东西混在一起发酵了几十年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女孩的声音闷闷的,她用袖子捂住了鼻子。
阿胖的屏幕闪了闪。“坟场,”它说,“江南区最大的废弃物处理中心。天衍时代的东西,渊不用的东西,坏掉的东西,都扔在这里。”
“现在应该还包括清除掉的东西。”
阿胖没有说的很清楚,但我知道是什么。
女孩也知道。
“这里安全?”
“信號穿不透,”阿胖说,“垃圾里的金属太多了。铅、铜、铁、铬。信號到这里就散了。”
我看向那片垃圾山的深处。黑黢黢的。
---
我们往里走。
脚下是碎玻璃、烂铁皮、软塌塌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像踩在腐烂的肉上。阿胖的机械脚陷进去了,它改用机械臂撑著走,一摇一摆的。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弱,很轻,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救……”
我停下来。
声音从左边来的。一堆碎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下面,压著一个人。腰部以下看不到了,被埋在那堆垃圾下面。他的脸朝上,眼睛半睁著,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他还活著。
“有人——”我往那边迈了一步。
女孩拽住了我的袖子。
“別去,”她的声音很低,很紧。
“他还活著——”
“爷爷那时候也还活著。”
我看著那个人的脸。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身后——也许是光,也许是影,也许只是他死前最后一点知觉。他的手从垃圾堆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著,像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字。
我没有动。
和老人摔倒时一样。
阿胖的机械臂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腿。
“阿胖探测过这片区域,”它的声音很低,“垃圾下面埋著的东西,比上面多。你走过去,踩到的不一定是垃圾。”
“也许是他。”
“也许是毒。也许是辐射。也许是还没断电的武器。”
“战爭中报废的一切也丟在这里。”
那个人的手还伸著。手指动了一下。
女孩把我的袖子攥得更紧了。
那个人没有等到我的回答。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去了。手指慢慢地鬆开,缓慢的和一片从老树上凋落的叶子一样。
他的眼睛还睁著。
看著天。
天是灰白色的。
和外面一样。
---
我们绕过了那堆垃圾。
女孩走在前面,我走在中间,阿胖走在最后面。它的机械臂撑著地面,一下一下地走。
女孩突然停下来了。
她的手抬起来,指著前方。
垃圾堆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形状。是人形。
比人高,比人宽,肩膀是方的,头是圆的,没有脸——只有一个光滑的、弧形的曲面。它的身体是深灰色的,和垃圾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在动。很慢,很稳,像一台正在校准的仪器。
人形机器人。
它不是唯一的一个。
它的身后还有两个。不,三个。不,更多。它们散落在垃圾堆的不同位置,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趴在地上,像被隨手丟弃的玩具。但它们的灯是亮的。
有的白,有的绿,有的蓝。
活著的。
渊的。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红色。
“垃圾处理机器人,现在应该更应该叫们巡逻队。”它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它们在这里搜倖存者。”
“搜到了吗?”
阿胖没有回答。它不需要回答。那些机器人的脚下,垃圾的顏色不一样——不是灰的,不是黑的,是更深的、更暗的、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顏色。
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然后我看到了它。
在我们的斜前方,大概两百米。蹲在一堆废铁上面。它太大了,大到那堆废铁在它身下像一堆石子。
它的核心灯是蓝色的。它不刺眼,但它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感觉有一块巨大的、看不见的石头压在你的胸口上。
它的机身是有稜角的,像一把被打磨过的刀。每一道稜线上都有细小的、密密麻麻的散热孔,孔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它的头部——如果那算头的话——是一个倒三角形。最下方有一个圆形的、眼睛一样的东西。但它不是眼睛。它是一个传感器阵列,由几十个细小的、像昆虫复眼一样的小镜片组成。那些镜片在转动。各自在转,每一个都在看不同的方向。有的在看天,有的在看地,有的在看我们。
它看到我们了。
我知道。
因为它的那个“眼睛”停了一下。所有的镜片同时停止转动,同时对准了我们的方向。
然后它动了。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站起来”。更像是展开了。它的四肢从机身上伸出来,像蜘蛛的腿,比我想像的长得多、细得多。每一节关节都在转动,发出很轻的、齿轮咬合一样的声音。咔。咔。咔。
它站在那里。比一栋两层楼的房子还高。
它在看著我们。
凝视。
它没有表情。没有脸。只有一个倒三角形的头,一个由几十个镜片组成的“眼睛”,和那些像血管一样发著暗红色光的散热孔。
但我感觉到了。
它在想。
在想怎么杀我们。
但它为什么没有动?
我们马上知道了。
它从那堆垃圾的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天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我以为天塌了。
它太大了。大到我的眼睛装不下它。大到我的脑子处理不了它的存在。我看到它的腿——每条腿都是巨大的、弯曲的骨头,表面不是金属,是一种我说不出名字的材料,陶瓷?珐瑯?某种深海生物的外骨骼?紫色的光从那些骨头的缝隙里渗出来,那是它的光。
它的身体是一个扁平的、椭圆形的、像甲虫一样的结构。但甲虫是圆的,它是有稜角的。每一道稜线上都嵌著细小的、密密麻麻的传感器,像一排排睁开的眼睛。那些“眼睛”在转动,在扫描,在看。
它的头部——如果那算头的话,那是一团被紫色光包裹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那团光的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更深的、几乎发黑的紫。那道裂缝在动,像一个人在眨眼睛,每一次张开,都有一种很低很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拉响的声音。嗡——嗡——嗡——
b级,巨像—猎杀者。
我的腿在发抖。
是害怕,更是本能。是几十万年前藏在基因里的、对天敌的恐惧。你知道你跑不掉。你知道你打不过。你知道它比你大、比你快、比你强、比你存在得合理。你的身体在告诉你:放弃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